年夜的紫禁城飘着细雪,廊下灯笼暖光一片。几朵烟花炸开,映照出皇城冷硬的线条。
二十岁的萧景衡捧着贺表,一步步走向御书房。他的脚步轻快,脸上还带着少年一般的天真。
立储带来的喜悦填满了他的心,即使半年了,依旧没有少哪怕一丝。
他走在路上,心里还在默默盘算起春之后的事。
前几年天灾的影响未过,等宫宴结束,他要上疏请父皇减些赋税,让百姓过几年安稳日子。
西边的粮价一直高,他得找几位可靠的大臣商量对策,最好让最大的粮商,自己把价格降下来。
还有军中老卒抚恤之事,西北军的沈惊鸿和南疆的穆沉舟上的请愿折子已经搁了几个月了,也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甚至在想,若将来自己登基,一定要和邻国的宸国和北境之国和谈,让战争停止,让百姓多些安宁。
他也不想做什么雄才大略,名留青史的雄主。
他只要百姓能安稳种田,孩子能吃饱穿暖,官吏不敢随意欺压百姓,便够了。
他一路走,还在想着等会儿见了父皇,应该怎么措辞能让父皇理解。
父皇一向威严,却也明理,定会明白他这份心思。
萧景衡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来到御书房外的。
然后,他第一时间就察觉不对了。
站在御书房外的两个内侍,脸上的表情都沉得像要滴下水来。他刚走过去,立即被拦了下来。
“太子殿下,请在外面稍等,陛下正在和宁王议事。”内侍低头行礼,恭恭敬敬。
宁王?
萧景衡脑中自动浮现出那位永远谦和,永远对他投来期望目光的亲叔叔。
昨晚上他们还讨论过如何请皇上下旨,要善待那些因为战乱而来大梁的流民。
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
两个内侍垂着头,抬着一卷白布,步子轻却快。
白布之下的手若隐若现,虎口有一道拉弓留下的疤痕。
这只手,昨晚上拍在萧景衡的肩膀上,重重的,手心像是有火。
萧景衡站在原地,脑中陡然炸成一片空白,嘴唇和脸色,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鼓膜嗡嗡作响。
皇叔,死了?
昨晚上说,未来会支持自己行仁政的皇叔,死了?
萧景衡全身的血都冻住了。
而下一刻,一个让他更加恐惧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昨夜见过宁王,还与他说了那么多话!
宁王说了什么引来了杀身之祸?
是减税?是流民?还是止战?
萧景衡只觉得眼前看到的东西已经开始晃动,脑子里揉了无数的念头,无数的刀,让他呼吸都忘了。
御书房里传来一句轻飘飘的声音,“太子,既然来了,还不进来?”
萧景衡浑身一颤,他使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往里进。进门的时候,踢到了门槛,他的身体几乎站不稳。
伺候皇上笔墨的太监连忙跑过来扶住他,掐着嗓子笑着说:“太子这是见着皇上,心里高兴是吧?”
萧景衡低着头,没有接话,后背冷得微微发抖。
太监假装没有看见,躬身退回了皇上身边,拿起给皇上手边的茶杯续上水,低声道:“皇上,润润喉咙吧。”
皇帝坐在御案后,低着头翻阅着奏折,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漫不经心的说:
“国库空虚,处处要用钱,你说,该怎么做?”
萧景衡喉头发紧,脑子一片混沌,他垂着头,眼睛在地上乱飘,一团深色的痕迹陡然撞入的眼中。
那只白布下的手立即浮现在他眼前,他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都像是被那只手扼住了,连吸气都吸不进肺里。
见萧景衡半天没回答,太监小心提醒了一句。
他这才微微回过神来,嘶哑着声音,“征……征税……”
皇帝抬了抬眼,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征税?现在征的税,已是五年前的三倍。还能征什么税?”
父皇的声音落入萧景衡耳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闷闷的。
萧景衡依旧低着头,瞳孔几乎都失去了焦距。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征……征……征矿税……再……再加一成……不,三成……”
皇帝从龙椅上慢慢站起来,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了萧景衡身上,把这位未来帝王完全包裹在内。
那“三成矿税”,让皇上很满意,但是他半分不显,只是把那萧景衡那魂不守舍般的样子尽收眼底——堂堂一国储君,可真难看。
皇上挥挥手,沉声道:“下去吧,去凤仪宫,见见你母后。”
萧景衡如蒙大赦,他立即拱手行礼,然后逃命一般的跑了出去。
他半步不敢停留,此刻满脑袋想的都是,他要告诉母后,他刚才差点死了!
这位大梁储君,未来皇帝,此刻就像一只被盯上的野兔一般。一路跌跌撞撞的跑过长廊,跑过御花园。
刚踏入凤仪宫范围,萧景衡便张开嘴想喊母后,却被眼前的场景给堵了回去。
凤仪宫的院子里,躺着两具尸体,一具穿着宫女的衣服,一具穿着内侍的衣服。身上还冒着热气,身下的雪红的刺眼。
萧景衡脚步猛地钉住,张开的嘴合不上了。
皇后一身繁复的凤服,佩戴着整套头面,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
见到萧景衡面无人色的模样,皇后阻止了宫人通传,几步走过来,拉过萧景衡的手,紧紧握在手里,柔声说:“衡儿被吓着了吧?别怕,母后都知道了,你父皇知道,你和宁王无关。”
说着,皇后笑盈盈的拍拍萧景衡的手,又抬手为他整理跑乱的鬓发,依旧是那副慈爱的模样。
“这两个吃里扒外的贱婢不用放在心上,柳妃那贱人想毒死本宫,好给她儿子铺路,母后不会让她得逞的。”
萧景衡站在门口,只觉得这座紫荆城压的他透不过气来。
宫宴之上,灯火连绵如昼,丝竹悦耳,三品以上的大员尽皆到场,相互恭贺新年。觥筹交错,一派祥和的模样。
皇上居御座,皇后在侧,笑语温和。
时不时接受官员的道贺,相互说些诸如“有卿在,朕当心”之内的场面话。
下首,萧景衡坐在储君之位,神色恍惚的喝着闷酒,眼前精致的菜肴半点未动。脑子里缠绕的都是那只手,那两具尸体。
官员或是其他兄弟姐妹来道贺,萧景衡也只是敷衍两句。
沈惊鸿和穆沉舟的位置靠在一起,两位将领正在窃窃私语,目光在皇上和萧景衡之间来回游移。
五皇子萧景琰见他神色郁郁,便端了酒杯,笑意温朗地走过来,贺了一杯酒之后,有些担忧的问:“二哥,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萧景衡勉强回过神,微微抬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一下自己身边。一个内侍立即很有眼力的放了一个马扎。
萧景衡拿过酒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上一杯,勉强让自己声音平稳,“无妨,只是有些乏。”
萧景琰比萧景衡小四岁,十六岁的年纪,还像个小孩子,见到自己哥哥让自己坐在身边,便雀跃的坐了过去。
然后,萧景琰神秘兮兮的凑近萧景衡,压低声音说:“二哥二哥,我想求你件事儿。”
萧景衡并没有看自己弟弟,他把酒杯放在唇边,看着前方,瞳孔没有焦距,淡淡的说:“你说。”
萧景琰看了看皇上和皇后,小声说:“我想趁着今天宫宴,百官都在,请父皇下旨,止戈养民。二哥你到时候帮我劝劝父皇好不好?”
萧景衡的瞳孔陡然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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