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行至半酣，丝竹更软，酒香更浓，殿内众人皆带了几分薄醉，笑语喧哗更胜先前，连空气都变得更热了。
萧景琰指尖攥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少年人下巴微微上扬，眸光中闪着星子。
落在盯着他的萧景衡眼中，只觉得那个看起来有些发光的弟弟，很是刺眼。
萧景琰望着御座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握拳，一上一下的给自己打气。
随后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穿过席间，一步步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很稳，很坚定。
萧景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小跑着来到正要向皇上躬身道贺的弟弟身边。
萧景琰有些疑惑的望向萧景衡，但是很快他就露出欢喜的表情——他的二哥来支持他了。
皇上和皇后见两个儿子过来，只当做是两个孩子来道贺，便带着笑意望向他们。
萧景衡抢在萧景琰前面，躬身行礼，朗声道：“儿臣恭祝皇上、母后新春安康，愿我大梁国泰民安，岁岁丰稔！”
萧景琰赶忙也躬身行礼，脆生生的跟着一起说。
皇上和皇后自是高兴，皇后用帕子遮住半边唇角，眼眉温和，一开口就是慈母般的叮嘱。
“衡儿和琰儿都是父皇母后的好孩子，衡儿你是太子，和父皇学理政之余也要注意身子。琰儿，你已经十六了，不能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了，也要用功念书，以后好帮衬你二哥。”
皇上笑着点头，一只手拿起酒杯浅酌。
兄弟俩也连连称是。
然后，萧景琰就听起胸膛，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萧景衡立即抓住他的腕子，死死掐住，堆出笑容，提高了声量：“五弟，今儿是过年，我们兄弟好久没有聚过了，你一定要陪我多喝两杯！”
说完，不等萧景琰有反应，就拽着他往自己座位的方向走。
萧景琰有一瞬间的愣神，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二哥。从他的角度，他看见萧景衡的下巴绷得极紧，就像马上要崩断的弦。
十六岁的少年不明所以，他只能被拽着往前走。萧景琰不甘心的回头望向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又回过头，小心的问：“二哥？你……”
“别说话！”萧景衡用只有自己和弟弟的能听到的声音说，把萧景琰拉回自己的座位上后，使劲按着他单薄的肩膀，按回座位上。
不知道为何，萧景琰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
萧景衡坐下后，又看了一眼皇上和皇后，此时有一个大臣正走过去道贺。他松了一口气——父皇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
应该没事了。
萧景衡这么想着。
丝乐声还在响，众人的谈笑声也更加热络了。献舞的宫人们更加的卖力，那些翻滚的水袖层层叠叠，像要把人吞进去的海浪。
一舞结束，跳舞的宫人们齐声向皇上皇后，和百官道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皇上和百官看起来也很放松。
宫人们向着皇上行完礼，起身准备离开。
萧景衡看着他们，思绪又飘走了，他神情有些恍惚，心里沉甸甸的。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弟弟突然起身，向着皇上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少年人的执拗，铿锵有力的说：
“儿臣萧景琰，恳请父皇，以苍生为重，止戈养民！”
一语落下，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丝竹戛然而止，满殿笑语如同被掐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皇上脸上那点微醺的淡笑一寸寸敛去，目光沉冷，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皇后的眉头重重皱起，艳丽的红唇慢慢抿紧。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萧景衡只感觉全身僵硬，他听到自己的脑中有什么东西断了。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紧绷时刻，武将的席位方向起一道轻松带笑、半是打趣的女声，轻飘飘打破死寂。
发声的人，是沈惊鸿。
大梁第一女将，手握二十万西北军的沈惊鸿。
她今天只穿了一件武将的红色官服，身上的首饰，只有那根固定发髻的简单玉钗。脸上粉黛未施，皮肤也不如寻常女子般细腻。
骨节分明的手指抓过身边的酒壶，漫不经心一般的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然后站了起来。
萧景琰此时终于后知后觉的发觉到了什么，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煞白。他愣怔的看着沈惊鸿，嘴唇一开一合，发不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惊鸿身上。
沈惊鸿从容的拿着酒杯对萧景琰示意了一下，笑着朗声说：
“五皇子殿下，您这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倒是容易，要是皇上真下旨止不打仗了，我们这些武将，不就饿死了吗？”
她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就这样被缓解了下来。
皇上周身的气压也一点点化开，他抓起一杯酒，起身和沈惊鸿遥遥敬了一杯，他也用玩笑一般的口气，笑着回应：“沈夫人说的什么话，武将是大梁的支柱，就算不打仗了，朕也不能亏待了你们。”
沈惊鸿淡淡一笑，仰头把酒饮尽，又展示了一下杯底，随意一拱手，回身落座。她不再看皇上一眼，只向身侧的穆沉舟靠了靠，两人开始小声交谈。
而穆沉舟似是被她逗乐了，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
这么明显的敷衍态度，皇上竟然没有半分怒意，只抬手向乐师示意，让他们继续弹奏。
殿内丝竹再次响起，压过了百官们的低声细语。
“满朝文武，也只有沈将军，能让皇上这般退让。”
“换作旁人，早已是死罪。”
“刚才那般，即便是宰相，恐怕也免不得被斥责几句。”
有人淡淡扫过萧景琰，声轻带着一丝嘲弄：“五殿下还是天真。”
“以为赤诚能动君心，这殿上，从来只称重，不重理。”
萧景琰呆呆的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小手攥紧，一言不发。方才眼底那点灼热光亮，正一点点暗下去。
上首，皇上目光淡淡扫过阶下，最终落回沈惊鸿与穆沉舟身上，眸色深不见底。
而萧景衡像是第一次认识沈惊鸿一样，他呆呆的看着那个举重若轻的三十二岁的女将，隐隐的，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宫宴散尽，夜色浸宫墙，百官们纷纷离开。
萧景衡立在廊下，手放在栏杆上，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他看着百官从自己身边匆匆离开，直到那道红色身影从里面出来。
迟疑再三，他还是上前把人拦住，轻声道：“沈将军，孤在东宫备下了薄酒，若不忙，可否移步随孤去东宫小坐？”
沈惊鸿看着萧景衡，眉峰一挑，随即拱手见礼，面上笑着，声音却没有温度，“殿下美意，臣心领。夜已深，不便叨扰，改日再领殿下的情。”
说完，也不等萧景衡有什么反应，转身便与穆沉舟一同离去。
萧景衡呆立在原地，望着两道背影渐远，久久未动。
宫道上夜风微凉，两位手握重兵的将领既不骑马，也不坐车。两道身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步一步的走着。
穆沉舟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忍不住发出戏谑的低笑：“太子亲自相邀，你倒好，半点情面不留。”
沈惊鸿翻了个白眼，用看傻瓜一样的目光看着穆沉舟，嘴里都是嫌弃：“难怪你在南疆蹲了二十多年，一步也挪不动。我以前还当你是舍不得南疆的蘑菇。”
穆沉舟有些急了：“我们相识二十多年，你少打趣我，把话说明白。”
沈惊鸿无奈的扶了扶额头，这才缓缓开口，一步也没有停，“太子不懂事，你也犯糊涂？宁王刚死，我就踏入东宫，你说是太子先死，还是我先死？”
穆沉舟猛的顿住脚步，瞪大了双眼，好似这才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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