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再见。”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窗外雨声小了,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最后停了。
他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困得不行,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条。他坐起来,脖子还是僵的,落枕没好利索,一动就疼。
茶几上三颗弹珠排成一排,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有点青。他用水把头发抹了抹,擦干脸,出来换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摸到口袋里的东西,他把那几张纸片掏出来,跟弹珠放在一起。四张纸片,三颗弹珠。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
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那个位置空空的。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那几个粉笔字还在,“谢谢你”,歪歪扭扭的。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到银行的时候,八点五十。老周已经在工位上了,今天没吃早点,就端着茶杯看手机。看见萧雨进来,他抬起头。
“王行长今天没来,开会去了。”
萧雨点点头,坐到工位上。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望溪村的客户,又出事了?”
萧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村里有人来办业务,说的。”老周说,“说那家的小孩天天晚上往后山跑,邪乎得很。”
萧雨没说话。
老周等了几秒,见他不接话,又凑近一点。
“萧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事?”
萧雨看着他。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老周把茶杯放下,“你这几天不对劲,老往望溪村跑,回来就发呆。”
萧雨沉默了几秒。
“老周,你在银行多少年了?”
“三十几年了。”
“望溪村那边,你熟吗?”
老周想了想。
“熟谈不上,去过几次。那村偏,没什么企业,贷款业务少。”
萧雨点点头。
老周看着他,等了几秒,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萧雨没回答。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张强发的微信。
“萧经理,乐乐又起来了。”
萧雨心里紧了一下。
“现在?”
“昨晚半夜,又往后山跑。我跟到幼儿园,没敢进去。他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萧雨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他带回来什么没有?”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带了。一张纸片,烧过的。”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写的什么?”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然后张强发过来一张照片。
萧雨点开看。
是一张纸片,跟他口袋里的那些一样,边缘烧得焦黑。上面有几个字,比之前的都多。
“妈不怪你 回来吧”
萧雨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有点发麻。
他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几个字的笔迹。一笔一画的,跟之前那些一样。
他又把之前那几张纸片拿出来,放在桌上对比。一样的纸,一样的字迹,一样的写法。
“妈不怪你。”
他想起昨晚那个电话里的声音,那个小孩的哭声。
还有那句“再见”。
老周在旁边看着他一通操作,忍不住问:“这什么?”
萧雨没回答。他把纸片收起来,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老周愣了一下:“去哪儿?”
“望溪村。”
萧雨骑电动车往望溪村走。天晴了,路上干得很快,昨天那些水洼已经小了一半。他骑得快,二十分钟就到了村口。
张强在家门口等他。看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萧雨把车停好,跟着他进屋。
李梅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抱着乐乐。乐乐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肩上,还是那个姿势。
萧雨走过去,蹲下来。
“乐乐。”
小孩没动。
“乐乐,叔叔想问你点事。”
小孩慢慢转过头来。
脸有点白,眼睛下面有点青。他看着萧雨,眼神跟昨天一样,有点涣散,但又比之前清醒一点。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片,放在他面前。
“乐乐,这些东西,你见过吗?”
小孩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从后山带回来的那些纸片,跟这个一样吗?”
小孩点点头。
萧雨把那几张纸片收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颗弹珠,放在手心里。
“这个呢?”
小孩盯着那几颗弹珠,眼睛动了一下。
“你见过吗?”
小孩点点头。
“在哪儿见的?”
小孩没说话。他伸出手,指了指门外。
后山的方向。
萧雨把那颗弹珠收起来。
“乐乐,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你后来又见过吗?”
小孩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见过。”
萧雨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小孩说,“在幼儿园。”
萧雨看着他。
“她跟你说话了?”
小孩点点头。
“说什么?”
小孩想了想。
“她说谢谢我。”
萧雨愣了一下。
“谢你什么?”
小孩摇摇头。
“不知道。”
萧雨沉默了几秒。
“她还说什么了?”
小孩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她说她要走了。”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了?去哪儿?”
小孩又摇摇头。
“不知道。”
萧雨蹲在那儿,盯着这个五岁的小孩。
小孩的眼睛很清澈,不像是在说谎。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晴了,阳光照在地上,亮晃晃的。
他转过身,看着张强。
“那个纸片呢?”
张强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萧雨接过来看。跟照片里一样,“妈不怪你 回来吧”。七个字,一笔一画的。
他把这张纸片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五张了。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我想再去一趟后山。”
张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现在?”
“嗯。”
张强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去。”
两人往后山走。阳光照着,跟晚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条小路还是那条小路,但草叶上的水珠干了,走起来没那么湿。
走到幼儿园那片空地,萧雨停下来。
阳光照在那排破房子上,照出墙上的青苔,照出塌了一半的屋顶。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废弃房子,没什么特别的。
萧雨走到那个缺口,钻进去。
还是那间屋子。那堆纸灰被雨淋过,成了一滩烂泥。地上那几个粉笔字也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
他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阳光照在后山上,能看清山上的树和草。山坡上有几条小路,不知道通向哪儿。
他转过身,往第三间屋子走。
那间屋子还在,门框还在,门板倒在地上。他走进去,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那张破桌子上。
桌子上那几个本子还在,烂得不成样子。他翻了翻,没什么新的发现。
他走到墙角,那块破塑料布还盖在那儿。他掀开,下面那床烂被子还在。
但被子上那件白衣服没了。
萧雨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被子掀开。没有。他把塑料布全掀开,把被子翻了个遍。没有。
那件衣服不见了。
他站起来,四处看。这间屋子不大,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他检查了每个角落,什么也没有。
张强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经理,找什么?”
萧雨没回答。他走回那间屋子,又检查了一遍。没有。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件衣服他昨天亲手放在被子上的。张强看见了,李梅没来过,乐乐昨晚来过。
乐乐。
他走出房子,回到空地上。
张强跟在他后面。
“萧经理,到底怎么了?”
萧雨看着他。
“那件衣服没了。”
张强愣了一下。
“什么衣服?”
“昨天我让你收着的那件。”
张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拿。”
萧雨看着他。
“我知道。”
他站在空地上,看着那排破房子。
阳光照着,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绕着那排房子走了一圈。后面是一片灌木丛,再往后就是山脚了。他想起前天晚上在那儿找到乐乐的事。
他往那边走。
张强跟在后面。
穿过灌木丛,走到那片矮树林。还是那些矮树,还是那么密。他钻进去,走到那块大石头前面。
石头还在,半人高,上面长满了青苔。
他蹲下来,看了看石头周围。
地上有脚印。很多,大大小小的,有小孩的,也有大人的。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树林里很静,只有风声和鸟叫。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
但眼角余光扫到一样东西。
石头上。
他转回头,仔细看。
石头侧面,贴着地面那部分,有一个洞。被草挡住,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蹲下来,拨开草。
是一个洞,不大,也就碗口那么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有多深。
他拿手机照了照。
洞很深,手机的光照不到底。
他趴下来,把耳朵凑近洞口。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闻到一股味道。
烧过的味道。
焦糊味,很淡,从洞里飘出来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洞。
张强在旁边问:“这是什么洞?”
萧雨摇摇头。
他蹲下来,又往洞里照了照。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看见洞口边上有一样东西。
他伸手去拿。
是一块布。
白色的,小小的。
萧雨把那块布拿起来,展开看。
是那件白衬衫上的一角。领口那块,绣着一朵小花。
他盯着那块布,手指有点发麻。
张强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雨把那块布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黑洞。
阳光照不到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洞里传出来的。
像是哭声。
又像是风声。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像小孩的脚步声。
从洞里传出来,越来越近。
萧雨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洞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很远,但能听清。
“谢谢。”
萧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阳光照着,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那个声音没再出现。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张强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两人走出树林,穿过灌木丛,回到幼儿园那片空地。
萧雨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静静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布。
白色的,小小的,绣着一朵小花。
快三十年了。
他想起孙慧芳说的话。
“他妈给他做的一件白衬衫。那天刚穿上。”
他把那块布折好,放进口袋里。
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几个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布,展开。
“大爷,认得这个吗?”
一个老头眯起眼睛看了看。
“这什么?”
“衣服。小孩穿的。”
老头摇摇头。
另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花,”她指了指那朵小花,“以前村里有个女的会绣这个。”
萧雨看着她。
“谁?”
老太太想了想。
“姓李,叫什么忘了。她家孩子没了,后来她也跳井了。”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确定是她绣的?”
老太太又看了看那块布。
“应该是。她手巧,绣的花跟别人不一样。你看这个叶子,她喜欢绣成圆的。”
萧雨低头看了看那块布上的小花。叶子是圆的,跟一般的绣法不太一样。
他把那块布收起来。
“谢谢大娘。”
老太太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雨没回答。
他转身往张强家走。
张强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走到家门口,萧雨停下来。
“张强,那个洞,你知道吗?”
张强摇摇头。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
萧雨点点头。
“这几天别让乐乐去后山。”
张强点点头。
萧雨骑上车,往回走。
到银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老周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王行长回来了,找你。”
萧雨愣了一下。
“找我?”
“嗯,让你去他办公室。”
萧雨把包放下,走到王行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王行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看一份文件。看见萧雨,他把文件放下。
“坐。”
萧雨坐下。
王行长看着他,没说话。
萧雨也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王行长开口。
“你今天又去望溪村了?”
萧雨没否认。
王行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萧雨,我早上接了个电话。”
萧雨看着他。
“望溪村有人打电话到行里,说你老往他们村跑,问东问西的。”
萧雨没说话。
王行长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查什么?”
萧雨沉默了几秒。
“王行长,二十多年前,望溪村后山那个幼儿园,有个小孩失踪了。”
王行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呢?”
“那个小孩的妈,后来跳井了。”
王行长看着他。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雨没回答。
王行长等了几秒。
“萧雨,我跟你说过,你不是警察。”
“我知道。”
“那你想干什么?”
萧雨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是我命中注定”
王行长盯着他看了几秒。
“好吧,也许真是命中注定!”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你看看这个。”
萧雨拿起来看。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很旧,像是九十年代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望溪村幼儿园”。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仔细看照片上的人。有大人,有小孩,站成几排。
王行长指着照片角落里的一个人。
“认识吗?”
萧雨凑近看。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衬衫。她站在最边上,脸上带着笑,看着镜头。
萧雨摇摇头。
“不认识。”
王行长又指了指另一个人。
“这个呢?”
萧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出头,站在后排中间。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
萧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
王行长看着他,等他说话。
萧雨抬起头。
“这是谁?”
王行长靠在椅背上。
“你爸。”
萧雨握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王行长说:“他以前是望溪村小学的老师。年轻的时候,经常去那个幼儿园帮忙。”
萧雨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王行长沉默了几秒。
“萧雨,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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