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到银行的时候，九点五十。
老周正在工位上吃早点，煎饼果子，咬一口掉一桌子渣。看见萧雨进来，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王行长刚才又出来了。”
萧雨点点头，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老周咽下去，喝了口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两天到底忙什么呢？”
“贷后。”
“贷什么后，望溪村那个？”老周看着他，“你小心点，王行长盯上你了。”
萧雨没说话。
老周等了几秒，见他不接话，端着茶杯回自己工位了。
萧雨把系统打开，处理了几个待办的业务。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全是早上楼梯间那个小孩。
白衣服，五六岁，脸很白，眼睛很大。
他伸出手，递过来一颗弹珠。
然后没了。
萧雨停下敲键盘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弹珠。跟之前那些一样，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他把它和另外那颗放在一起，两颗并排搁在抽屉里。
他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把抽屉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张强发的微信。
“萧经理，乐乐醒了。”
萧雨拿起来看。
“他怎么样？”
“正常了，要吃饭。李梅给他煮了碗面，他吃了大半碗。”
萧雨回了个“好”。
那边又发过来一条。
“萧经理，昨晚乐乐说的那些话，我跟李梅商量了，还是觉得害怕。”
萧雨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从来没说过那种话。什么她冷，等她儿子，他哪知道这些？”
萧雨还是没回。
“萧经理，你说那个女的，是不是真的……”
消息到这儿断了。过了一会儿，又发过来一条。
“算了，不说了。”
萧雨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老周在旁边接电话，嗓门很大：“……我跟你说，征信是一刀切的，不行就是不行，没办法……”
萧雨没听进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那个小孩说，她冷。
快三十年了。
他想起孙慧芳说的话。李桂芳跳井那天是冬天，穿的是一件旧棉袄。井水凉，她跳下去的时候，肯定很冷。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中午去食堂吃饭，老周坐他对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抬起头。
“诶，萧雨，你这几天都是去望溪村，听说过望溪村那边有口井吗？”
萧雨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井？”
“我刚刷到一个帖子，说望溪村东头以前有口井，后来填了。”老周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
萧雨接过来看。是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叫“望溪村的古井”，发帖时间是三年前。内容很简单，就说望溪村东头有口老井，零几年的时候填了，现在是个垃圾站。下面只有两条回复，一条说“那井不干净”，另一条说“别去那边”。
萧雨把手机还给老周。
“怎么了？”老周问。
“没什么。”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回工位，萧雨把抽屉拉开，又看了一眼那两颗弹珠。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170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他试着拨过去。
通了。
但这次没人接。
响了十几声，然后断了。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发呆。
下午三点多，王行长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他工位边上。
“萧雨，来一下。”
萧雨站起来，跟着他进办公室。
王行长把门带上，坐到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雨坐下。
王行长看着他，没说话。
萧雨也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王行长开口。
“你这几天往望溪村跑得挺勤。”
萧雨没否认。
“那个贷款有问题？”
“没有。”
王行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萧雨，我跟你说过，信贷员跟客户要保持距离。”
萧雨看着他。
“王行长，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王行长没回答。
萧雨等了几秒。
“那个客户家的小孩出了点事，我去看看。”
王行长看着他，眼神有点变化。
“什么事？”
萧雨想了想。
“梦游。每天晚上往后山跑。”
王行长没说话。
萧雨又说：“那个后山有个废弃的幼儿园，二十多年前有个小孩失踪了。”
王行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萧雨没回答。
王行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后靠了靠。
“萧雨，你不是警察。”
“我知道。”
“那你是想当侦探？”
“没有，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事是命中注定。”
王行长叹了口气。
“行了，你去吧。注意点，别影响工作。”
萧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王行长，你认不认识望溪村的人？”
王行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
萧雨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老周凑过来。
“说什么了？”
“没什么。”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班的时候，天又阴下来了。萧雨收拾东西，把两颗弹珠装进口袋，下楼骑电动车。
他没回家。他往望溪村走。
到村口的时候，六点二十。天还没黑，但阴得很重，像是要下雨。他把车停在村口，往里走。
走到张强家门口，他敲门。
李梅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萧经理？”
“张强在家吗？”
“在。”李梅回头喊了一声，“强子，萧经理来了。”
张强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馒头，正在吃。看见萧雨，他把馒头放下。
“萧经理，吃了没？”
“吃了。”萧雨站在门口，“乐乐呢？”
“在里屋看电视。”张强往里看了一眼，“今天正常了，玩了一天，刚才还吵着要吃糖。”
萧雨点点头。
张强看着他，等了几秒。
“萧经理，你是不是有事？”
萧雨想了想。
“我想去后山看看。”
张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现在？”
“嗯。”
张强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去。”
萧雨没拒绝。
张强回头跟李梅说了一声，拿了把手电筒，跟着萧雨往外走。
两人往后山走。天越来越暗，走到那片杂草丛的时候，已经开始飘雨丝了。
还是那条踩出来的小路。草叶上的水珠蹭到裤腿上，湿了一片。
走到幼儿园那片空地，天已经黑透了。张强把手电筒打开，照向那排破房子。
雨下大了。
萧雨站在空地上，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钻进去。
张强跟在后面。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堆纸灰。手电筒照过去，纸灰被雨淋湿了，成一滩黑乎乎的东西。旁边那几个粉笔字也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
萧雨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堆湿透的纸灰。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滩烂泥一样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窗户边上。
窗户外面就是那片空地，还有后山。他站在那儿，往外看。雨从破屋顶漏下来，滴在他肩膀上，凉飕飕的。
他突然想起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你带我去找她。”
他转过身，看着张强。
“这房子，还有别的房间吗？”
张强拿手电筒照了照。
“有，那边还有两间。”
萧雨往那边走。
第二间屋子塌得更厉害，屋顶几乎全没了，墙也倒了一面。地上长满了野草，草比人高，根本进不去。
第三间屋子稍微好一点，屋顶还在，但塌了一半。门框还在，门板倒在地上，烂得差不多了。
萧雨走进去。
这间屋子比刚才那间小一点，靠墙有一张破桌子，桌腿断了一根，歪在那儿。桌子上放着一些东西，盖满了灰。
萧雨走过去，用手电筒照。
是几个本子，烂得不成样子，一碰就碎。还有一支钢笔，锈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他把手电筒递给张强，拿起那个钢笔看了看。笔帽上刻着字，锈得太厉害，看不清。
他把钢笔放下，翻了翻那些本子。全是空的，烂得只剩几页。
他站起来，往墙角看。
墙角堆着一堆东西，用一块破塑料布盖着。他走过去，把塑料布掀开。
下面是一床被子。烂得全是洞，发黑了，霉味冲鼻。
被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萧雨愣了一下。
是一件小孩的衣服。
白色的，小小的，缩成一团。
他伸手拿起来。
衣服很轻，布料已经糟了，一碰就掉渣。他把衣服展开，是一件小孩穿的白衬衫，领口绣着一朵小花，线已经褪色了。
他盯着那件衣服，手有点抖。
张强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经理……”
萧雨没说话。他把衣服叠好，放在那堆烂被子上。
然后他看见被子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掀开被子。
是一个本子。比刚才那些好一点，没烂透。他拿起来，翻开。
写着几个字。
“刘文才”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下翻。本子里夹着东西，一张一张的，全是纸片。
跟他口袋里那些一模一样。
他翻了几页，手突然停住了。
有一页上写着几行字，比别的多。
“文才，妈等你。妈知道你还在。妈听见你叫我了。你在哪儿？妈冷。妈想你了。”
萧雨盯着那几行字，眼睛有点发涩。
张强在旁边问：“萧经理，这什么？”
萧雨没回答。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下面。
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框上钉着一块木板。
跟窗户边上那块一样。
上面用粉笔写着字。
“妈在这等你回来”
萧雨站在那儿，盯着那几个字。
雨从破屋顶漏下来，滴在他肩膀上。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
但张强的手电筒照着墙角，那件白衣服还在那儿。
萧雨走过去，把那件衣服拿起来，叠好，夹在胳膊下面，跟那个本子一起。
“走吧。”他说。
两人往外走。雨越下越大，走到空地上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了。
萧雨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破房子。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小孩的哭声。
从房子那边传过来。
张强也听见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发白。
“萧经理……”
萧雨没说话。他听着那个声音。
哭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
“文才……”
萧雨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脸往下流。
他转过身，往前走。
张强跟在后面。
两人一直走，走到村口，才停下来。
萧雨回头看了一眼。后山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胳膊下面夹着的那件白衣服。
雨水滴在上面，顺着布料往下流。
他想起乐乐说的话。
“她说她冷。”
萧雨把衣服抱紧了一点。
张强在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萧雨往张强家走。走到门口，他把那件衣服和本子交给张强。
“帮我收着，别让李梅和乐乐看见。”
张强接过去，点点头。
萧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乐乐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在看电视。李梅在旁边择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萧雨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骑上车，往回走。
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那个哭声，还有那个声音。
“文才……”
他骑到半路，突然停下来。
他把电动车支好，站在雨里，掏出手机。
翻到那个170的号码，拨过去。
通了。
那边没说话。
但他能听见呼吸声，还有雨声。
萧雨开口。
“我看见你妈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小孩的声音说：
“她在哪儿？”
萧雨握着手机，雨从头发上往下流。
“在后山。那个幼儿园。”
那边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你叫刘文才？”
那边还是没说话。
但萧雨听见那边有哭声。很轻，像小孩在忍着哭。
然后那个声音说：
“她冷。”
萧雨站在雨里，听着那个哭声。
“我知道。”
那边哭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萧雨沉默了很久。
雨打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
他开口。
“你在哪儿？”
那边没回答。
但他听见那边有声音。
雨声。
风声。
还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电话挂了。
萧雨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通话记录。58秒。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跨上电动车。
继续往回骑。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他把车停好，上楼。楼道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爬。
爬到四楼，他停了一下。
楼梯拐角那儿，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穿着白衣服。
萧雨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
是早上那个小孩。
脸很白，眼睛很大。
萧雨看着他。
“你是刘文才？”
小孩点点头。
萧雨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孩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弹珠，递给他。
小孩接过去，握在手心里。
萧雨问：“你妈在等你？”
小孩点点头。
“你知道她在哪儿？”
小孩又点点头。
萧雨沉默了几秒。
“你能带我去吗？”
小孩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指着楼下。
萧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楼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过头。
小孩没了。
楼梯拐角空空的，只有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
萧雨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黑着灯，他没开。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空空荡荡，只有几辆电动车停在雨里。
但他看见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穿着白衣服。
站在雨里，抬着头，看着他。
萧雨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雨还在下。
萧雨伸手把窗户推开。
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哗哗的。
他探出头，往下喊了一声。
“刘文才！”
那个人没动。
就站在那儿，抬着头，看着他。
萧雨转身就往楼下跑。
楼道灯坏了，他摸黑往下冲，差点摔倒。跑到一楼，推开门，冲出去。
路灯下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雨里，四处看。
没有人。
他绕着楼跑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
他站在雨里，喘着气。
雨水顺着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低下头看，
地上有一样东西。
他蹲下来，拿手机照。
是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他把弹珠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冰的，凉的。
他站在雨里，握着那颗弹珠，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去，上楼。
爬到四楼，他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那个位置。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见墙上有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拿手机照。
墙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
歪歪扭扭的。
“谢谢你”
萧雨站在那儿，盯着那几个字。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上面，粉笔字有点模糊，但能认出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粉笔灰沾在手指上，细细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门进去。
屋里黑着灯，他没开。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窗帘拉好。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把那颗弹珠和之前那两颗放在一起。
三颗了。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条短信。
那个170的号码发的。
就两个字。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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