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握着那张照片，手指有点僵。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几道折痕。但他能看清那个人的脸。年轻，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后排中间，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笑。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他都能看见这张脸。只不过现在那张脸老了，头发少了，眼角有皱纹了。
这是他爸。
萧雨抬起头，看着王行长。
“你怎么有这个？”
王行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你爸以前跟我同事过。”他说，“九几年的时候，他在望溪村小学，我在隔壁乡镇的信用社。后来我调来这边，他调走了。”
萧雨没说话。
“这张照片是九几年的时候，我去望溪村办业务，在村委会墙上看见的。”王行长说，“我认识你爸，就问能不能拿走。村里人说没关系，反正也没人要。”
萧雨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王行长点点头。
“可能不想提吧。”他顿了一下，“萧雨，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萧雨看着他。
“什么事？”
王行长沉默了几秒。
“你爸在望溪村那几年，正好是那个幼儿园出事的时候。”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那个事？”
王行长点点头。
“他跟我提过一次。”王行长说，“零几年的时候，我们俩在县里开会，晚上喝了点酒。他跟我说，他在望溪村那几年，见过一个小孩。”
萧雨盯着他。
“什么小孩？”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话很少，不爱跟别的小孩玩。”王行长说，“你爸说那孩子总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坐在学校门口，有时候往后山走。他问过那孩子家在哪，孩子不说。”
萧雨没说话。
“后来那个孩子失踪了。”王行长说，“你爸帮着找过，没找着。”
萧雨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那个孩子，叫什么？”
王行长摇摇头。
“他没说。我也不知道。”
萧雨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群人，站成几排，有大人有小孩。他看着那些小孩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
都是陌生的面孔。
但其中一个，站在第一排最边上，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白衣服。
萧雨凑近看。
那件衣服是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花。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那个小孩的脸有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件白衣服，那朵小花，跟他口袋里那块布上的花一模一样。
萧雨抬起头。
“王行长，这个小孩，你认识吗？”
王行长接过照片看了看，摇摇头。
“不认识。可能是村里的孩子。”
萧雨把照片还给他。
“能让我再拍一张吗？”
王行长点点头。
萧雨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把照片还给王行长。
王行长接过去，看了看他。
“萧雨，你爸现在在哪儿？”
“老家。刚退休。”
王行长点点头。
“你要不要问问他？”
萧雨没说话。
王行长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去吧。”他说，“别耽误工作。”
萧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王行长，谢谢你。”
王行长摆摆手。
萧雨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老周凑过来。
“说什么了？”
萧雨没回答，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
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孩，瘦瘦小小的，站在最边上。
他放大，再放大。模糊，看不清。
但他总觉得那个小孩在看着他。
他想起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他想起楼梯拐角那个小孩。
穿着白衣服，脸很白，眼睛很大。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小人。
三十年了。
老周在旁边看他脸色不对，没再问，端着茶杯回自己工位了。
萧雨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一个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爸。”
那边顿了一下。
“萧雨？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萧雨沉默了几秒。
“爸，我想问你点事。”
那边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你在望溪村待过？”
那边还是没说话。
但萧雨能听见电话里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九几年的时候，”萧雨说，“你在望溪村小学当过老师？”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爸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萧雨没回答。
“爸，那个幼儿园的事，你知道吗？”
那边又沉默了。
萧雨等着。
过了很久，他爸说：“知道一些，怎么了？”
萧雨握着手机。
“我有个客户，住在望溪村。他家小孩每天晚上往后山跑，去那个废弃的幼儿园。”
那边没说话。
“那个幼儿园二十多年前有个小孩失踪了。”萧雨说，“叫刘文才。”
他听见电话里的呼吸声停了一下。
“爸？”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爸说：“要不，你回来一趟。”
萧雨愣了一下。
“什么？”
“回来。”他爸说，“有些事，当面说。”
萧雨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边把电话挂了。
萧雨看着屏幕，愣了会儿神。
老周在旁边探过头来。
“怎么了？”
萧雨站起来。
“我请个假。”
老周愣了一下：“现在？”
“嗯。”
萧雨收拾东西，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看，然后往外走。
骑电动车回住的地方，换了身衣服，拿上身份证，去车站。
到老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爸住在县城边上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萧雨爬到六楼，敲门。
门开了。
他爸站在门口，穿着旧毛衣，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比上次见多了不少。看见萧雨，他点点头，让开身。
“进来吧。”
萧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旧沙发，旧茶几，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他爸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指了指旁边。
萧雨坐下。
他爸看着他，没说话。
萧雨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爸开口。
“你见着什么了？”
萧雨愣了一下。
“什么？”
他爸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在望溪村，见着什么了？”
萧雨想了想。
“一个小孩。”他说，“穿白衣服的。”
他爸的手抖了一下。
萧雨看着他。
“爸，你认识刘文才？”
他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是你学生？”
他爸摇摇头。
“不是。”他说，“但我见过他。”
萧雨等着他说下去。
他爸沉默了几秒。
“那孩子，不是普通小孩。”他说，“他脑子有问题。”
萧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爸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墙上某处。
“他不太会说话，也不太跟别的小孩玩。但他有个本事。”他顿了一下，“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萧雨没说话。
“村里人都说他傻，没人跟他玩。”他爸说，“但他妈对他好，给他做新衣服，给他买弹珠。”
萧雨想起那块白布上的小花。
“他失踪那天，”他爸说，“我在学校上课。放学的时候，我看见他往后山走。”
萧雨看着他。
“你看见了？”
他爸点点头。
“我以为他回家，没在意。”他低下头，“第二天才知道他没回去。”
萧雨没说话。
他爸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帮着找，找了好几天。”他说，“后山翻遍了，没有。”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布，放在茶几上。
他爸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块布。
他看着那朵小花，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抖。
萧雨点点头。
“从后山找到的。”
他爸握着那块布，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爸，刘文才他妈，你认识吗？”
他爸点点头。
“李桂芳。”他说，“她来过学校几次，问有没有人看见她儿子。”
萧雨看着他。
“后来她跳井了。”
他爸没说话。
萧雨沉默了几秒。
“爸，你知不知道，那个幼儿园后来还出过事？”
他爸抬起头。
“什么事？”
“九八年年末，有个小孩差点往后山跑，被门卫拽回来了。”萧雨说，“那小孩说，有个穿白衣服的小孩叫他去山上玩。”
他爸的手又抖了一下。
萧雨看着他。
“爸，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孩，你说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爸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他是不是能看见刘文才？”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钟在走。
他爸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块布。
过了很久，他开口。
“萧雨，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萧雨没说话。
他爸抬起头，看着他。
“我见过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孩。”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他爸沉默了几秒。
“刘文才失踪之后。”他说，“有一天晚上，我去后山找东西，看见一个小孩站在幼儿园门口。”
萧雨盯着他。
“什么样？”
“穿白衣服，五六岁。”他爸说，“我走过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没了。”
萧雨没说话。
“后来我跟村里人说，没人信我。”他爸低下头，“他们说我眼花了。”
萧雨沉默了很久。
“爸，你信吗？”
他爸没回答。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片，放在茶几上。
他爸低头看着那些纸片。
“刘文才。”他念出来，“妈找你。妈在井里等你。妈不怪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萧雨把那几颗弹珠也掏出来，放在旁边。
他爸盯着那些弹珠，眼睛有点红。
“萧雨，”他说，声音沙哑，“你信吗？”
萧雨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他爸。
他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萧雨，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卷进来，但，如果这是你的命，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我想，不管怎么样，终究要走下去。”
萧雨想起楼梯拐角那个小孩。
脸很白，眼睛很大。
“谢谢你。”
他想起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再见。”
他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他爸没说话。
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
过了很久，他爸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段时间总做噩梦吗？”
萧雨愣了一下。
“记得。”
“你总说梦见一个小孩，站在你床边。”他爸说，“穿白衣服的。”
萧雨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着父亲。
父亲也看着他。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爸低下头。
“我以为是你胡思乱想。”他说，“后来你大了，就不提了。”
萧雨坐在那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小时候，他确实做过那种梦。一个小孩，站在床边，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他吓醒过好几次，后来慢慢就忘了。
白衣服。
他想起楼梯拐角那个小孩。
想起站在路灯下那个小孩。
想起洞里传来的那声“谢谢”。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纸片和弹珠。
快三十年了。
他爸在旁边说：“萧雨，你想查什么？”
萧雨没回答。
他爸等了几秒。
“有些事，”他说，“查清楚了，不一定好。”
萧雨抬起头。
“爸，你怕什么？”
他爸没说话。
萧雨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爸说：“我怕你回不来。”
萧雨愣了一下。
他爸看着他，眼睛很深。
“那个地方，”他说，“不对劲。”
萧雨没说话。
他爸站起来，走到柜子那儿，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旧信封。
他走回来，把信封递给萧雨。
萧雨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比他口袋里那张更旧，更黄。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白衣服，领口绣着一朵小花。
他站在一棵树下面，看着镜头。眼睛很大，但没有笑。
萧雨盯着那张脸。
跟楼梯拐角那个小孩，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爸，这是谁？”
他爸沉默了几秒。
“刘文才。”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他爸低下头。
“他失踪前一天，我在学校门口给他拍的。”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拍。就是想拍。”
萧雨握着那张照片，手指有点抖。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孩。
眼睛很大，但没有笑。
他想起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他想起楼梯拐角那个小孩。
“谢谢你。”
他想起那句“再见”。
他坐在那儿，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里，跟那些纸片和弹珠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
他爸也站起来。
“你要回去？”
萧雨点点头。
他爸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萧雨走到门口，回过头。
“爸，你还记得那个小孩吗？”
他爸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然后他爸说：“记得。”
萧雨点点头，推开门。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回过头。
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雨。”他喊了一声。
萧雨站在楼梯上，等着。
他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小心点。”
萧雨点点头。
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外面黑漆漆的。路灯亮着，照着前面一小片地方。
他站在路灯下面，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那个小孩看着他，眼睛很大，没有笑。
他把照片收起来，往车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张强打的。
“萧经理。”张强的声音很急，“乐乐又起来了。”
萧雨站住了。
“现在？”
“刚起来，往后山跑。我跟到幼儿园，他进去了。”张强喘着气，“我不敢进去，但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萧雨握着手机。
“说什么？”
张强顿了一下。
“一个小孩的声音，在喊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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