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敲门声很急,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坐起来,脖子有点僵。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张强。
萧雨拉开门。
张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额头上有汗。
“萧经理。”
萧雨看着他。
“怎么了?”
张强咽了口唾沫。
“老陈头死了。”
萧雨愣了一下。
“哪个老陈头?”
“望溪村那个,”张强说,“在幼儿园当过门卫的。陈广发。”
萧雨站在那儿,脑子里转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张强说,“他老伴今早发现的,坐在院子里,死了。”
萧雨没说话。
张强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雨等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
张强压低声音。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
张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萧雨接过来看。
照片上是一只手,老人的手,皱巴巴的,手指蜷着。手心里攥着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萧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还给张强。
“警察去了吗?”
“去了。”张强说,“我出门的时候刚到的。”
萧雨沉默了几秒。
“老陈头家在哪?”
“村东头,那个独院。”
萧雨转身进去拿外套。
“走。”
骑电动车到望溪村,七点半。
村口停着一辆警车,白蓝相间的,车顶灯没亮。几个村民站在不远处,朝村里张望,小声说着什么。
萧雨把车停下,往村里走。
老陈头家在村东头,那个独院。门口也停着一辆警车,两个穿警服的站在那儿,不让人进。
萧雨走过去,被拦住了。
“干什么的?”
“我认识老陈头。”萧雨说,“想问问情况。”
那个警察看了他一眼。
“你是家属?”
“不是。”
“那不能进。”
萧雨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还是那样,堆满了杂物。破纸箱、旧家具、塑料瓶,乱七八糟的。老陈头平时坐的那把椅子空着,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警服的。
他看见王队。
王队站在院子中间,正在跟一个老太太说话。那老太太是老陈头的老伴,前几天见过的,坐在院子里择菜那个。
萧雨喊了一声:“王队。”
王队抬起头,看见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萧雨指了指张强。
“他告诉我的。”
王队看了张强一眼,又看着萧雨。
“你跟我来。”
他带着萧雨进了院子,走到一个角落。
萧雨压低声音。
“那颗弹珠,怎么回事?”
王队看着他,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王队?”
王队开口。
“老陈头昨天晚上死的。”他说,“死因还在查,初步看是心脏问题。”
萧雨听着。
“但那个弹珠,”王队说,“不是他的。”
萧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队沉默了几秒。
“他老伴说,他从没玩过这个。”他说,“也不知道这东西哪儿来的。”
萧雨没说话。
王队看着他。
“你那些弹珠,还在吗?”
萧雨点点头。
“在。”
王队想了想。
“给我看看。”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六颗弹珠,递给他。
王队接过来,一颗一颗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老陈头手里那颗,”他说,“跟你这些一样。”
萧雨没说话。
王队把弹珠还给他。
“你怎么看?”
萧雨想了想。
“他想告诉我什么。”
王队看着他。
“告诉你什么?”
萧雨摇摇头。
“不知道。”
王队沉默了几秒。
“昨晚有人看见老陈头去过后山。”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王队往那边指了指。
那个老太太,老陈头的老伴,坐在院子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雨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大娘。”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萧雨看着她。
“大娘,陈大爷昨晚去后山干什么?”
老太太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声音沙哑,“他吃完饭就出去了,啥也没说。”
萧雨等了几秒。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老太太想了想。
“这几天他老念叨。”她说,“说什么,要还了,要还了。”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还什么?”
老太太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问他也不说。”
萧雨站起来,走到王队旁边。
王队看着他。
“想什么呢?”
萧雨沉默了几秒。
“那口井,”他说,“是谁填的?”
王队愣了一下。
“查过了,工程队……”
萧雨打断他。
“不是工程队。”他说,“是村里人自己填的。”
王队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雨把昨天那个老头的话说了一遍。
王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那几个村民旁边。
“村里有没有一个老头,七八十岁,戴破帽子,穿旧棉袄?”
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男人开口。
“你说的可能是老耿头。”
王队看着他。
“老耿头住哪儿?”
中年男人往村西头指了指。
“那边,最里面那家。”
王队转身就走。
萧雨跟在后面。
老耿头家在村西头最里面,挨着山脚。房子比老陈头家还破,土坯的,墙上有好几道裂缝,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王队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王队推了推门,门开了。
院子里空空的,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堂屋门开着,黑洞洞的。
王队走进去。
萧雨跟在后面。
堂屋里没人。一张破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发黑的年画。灶台冷冰冰的,锅里有半锅发霉的剩饭。
王队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里屋门口。
里屋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
他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床上躺着一个人。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队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那个人的鼻息。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萧雨。
“死了。”
萧雨站在那儿,没动。
王队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人的脸。
就是昨天那个老头。破帽子放在枕头旁边,旧棉袄搭在床尾。脸灰白灰白的,眼睛闭着。
王队往下照。
那个人的手,放在胸口。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王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电话。
萧雨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人。
昨天他还坐在那棵树下面,看着他。
跟他说,那口井是他填的。
跟他说,别问了。
今天就躺在这儿了。
手里攥着一颗弹珠。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六颗弹珠,看了看。
第七颗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队。
王队打完电话,走过来。
“你怎么看?”
萧雨摇摇头。
“不知道。”
王队看着他。
“萧雨,这事不对劲。”
萧雨没说话。
王队沉默了几秒。
“两个老头,同一天晚上,手里都攥着弹珠。”他说,“这不是巧合。”
萧雨点点头。
王队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老耿头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得等法医来。”
萧雨站在那儿,脑子里在转。
老陈头,老耿头。
一个在幼儿园当过门卫。
一个填过那口井。
他们知道什么?
他们想说什么?
他想起老陈头老伴那句话。
“要还了,要还了。”
还什么?
他走出院子,站在外面,看着后山的方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坡上,一片金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看见张强站在那儿,等着他。
“萧经理。”
萧雨走过去。
张强压低声音。
“我听说了一件事。”
萧雨看着他。
张强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开口。
“老耿头有个儿子。”
萧雨愣了一下。
“儿子?”
张强点点头。
“小时候没了。”他说,“好多年前了。”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怎么没的?”
张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没人说。就知道他有个儿子,后来没了,老婆也跑了。”
萧雨沉默了几秒。
“那孩子,叫什么?”
张强想了想。
“好像叫……耿什么军,还是耿什么平。记不清了。”
萧雨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老耿头有个儿子。
小时候没了。
那口井是他填的。
老陈头在幼儿园当过门卫。
那个地下室,有另一个孩子的血迹。
井边,挖出了另一个孩子的骨头。
灰衣服的小孩。
萧雨抬起头,看着张强。
“老耿头家,还有没有别的照片?”
张强愣了一下。
“什么照片?”
“他儿子的照片。”
张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家我从来没进去过。”
萧雨转身就往老耿头家走。
王队还在院子里,站在那儿抽烟。看见萧雨回来,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萧雨没回答,直接走进里屋。
他翻箱倒柜地找。
柜子里,破衣服,烂被子,发霉的粮食。什么也没有。
他翻到床底下。
一堆杂物,落满了灰。
他一件一件往外掏。
破鞋,烂袜子,空酒瓶,发黄的报纸。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打不开。
他拿出来,递给王队。
王队接过去,看了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撬了几下。
盒子开了。
里面有几张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萧雨拿起来看。
第一张,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那棵树下。女人瘦瘦的,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好看。
第二张,还是那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男孩两三岁,穿着灰衣服,脸圆圆的,眼睛很大。
第三张,只有那个男孩。五六岁,穿着灰衣服,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镜头。
萧雨盯着第三张照片,手有点抖。
那个男孩的脸,跟他昨天看见的那个灰衣服小孩,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有字。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耿晓军,五岁”
萧雨握着那张照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队走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
萧雨开口。
“那个孩子,”他说,“叫耿晓军。”
王队没说话。
萧雨抬起头,看着他。
“老耿头的儿子。”
王队点点头。
萧雨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灰衣服,眼睛很大,站在那棵树下。
跟刘文才站在同一棵树下。
同一年。
同一个地方。
他想起那张两个人的照片。
刘文才和另一个孩子。
灰衣服。
耿晓军。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把所有的东西串起来。
刘文才失踪了。
耿晓军也不见了。
老耿头填了那口井。
老陈头在幼儿园当门卫,什么也没说。
二十多年了。
现在他们都死了。
手里都攥着弹珠。
萧雨抬起头,看着王队。
王队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王队开口。
“萧雨,这事我办不了了。”
萧雨没说话。
王队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市局吗?我这边又有个案子,得你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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