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走得很快。
杂草刮过裤腿，露水打湿了鞋，他没停。穿过那片快被野草淹没的空地，绕过那堆废墟，他钻进那片矮树林。
太阳已经西斜，光线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他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走到那块大石头前面。
石头还在。青苔比之前更厚了，绿茸茸的，摸着有点滑。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洞。
洞口被枯草挡住了一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趴下来，把耳朵凑近洞口。
没有声音。
他掏出手电筒，往洞里照。光柱钻进去，照到洞壁上的青苔，照到那些坑坑洼洼的纹路，照到底——什么也没有。
他缩回头，坐在地上。
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照片，排开放在膝盖上。
第一张，刘文才一个人，站在树下面，白衣服，眼睛很大。
第二张，刘文才一个人，但左下角有一只手，搭在树干上。
第三张，两个人。刘文才和另一个孩子。灰衣服，脸被树影挡住，一只手搭在刘文才肩上。
他盯着第三张看了很久。
那个孩子多高？看起来比刘文才矮一点，瘦一点。灰衣服，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那只手搭在刘文才肩上，手指细细的，指甲圆圆的。
萧雨把照片翻过来。
“我和哥哥”
哥哥。
刘文才是哥哥。
那这个小孩，是弟弟？还是妹妹？
他想起井边挖出的那些骨头。三四岁，男孩女孩都分不清。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洞。
“还有一个。”乐乐说，“他没找到。”
萧雨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绕着那块大石头走了一圈。石头背面长满了青苔和野草，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蹲下来，拨开草，一点一点看。
石头根部，贴着地面的地方，有一个缝隙。
不大，巴掌宽，黑漆漆的。
他趴下来，把手伸进去。
里面是空的，但能摸到东西。
凉的，硬的，像石头，又不像。
他往外掏。
是一块骨头。
很小，细细的，像手指骨。
萧雨握着那块骨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变成橘红色，照在那些树叶上，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块骨头上。
他把骨头放进口袋里，又把手伸进那个缝隙。
又摸到一块。
再摸。
一共五块。
小小的，细细的，像是小孩的手指骨。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石头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王队打电话。
“王队，你来一趟后山。”
王队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带着两个人，拿着手电筒和工具箱。萧雨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看见他们过来，招了招手。
王队走过来，看了一眼石头上那五块骨头。
他没说话，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雨。
“哪儿找到的？”
萧雨指了指石头根部的缝隙。
王队站起来，走过去，蹲下，往那个缝隙里照了照。
他照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对那两个人说：“把这块石头撬开。”
两个人从工具箱里拿出撬棍，开始撬。
石头很大，半人高，埋在土里很深。他们撬了半个小时，才把它撬松。
王队走过去，和他们一起推。
石头滚到一边，露出下面的坑。
坑不深，半米左右。坑底有东西。
一堆骨头。
小小的，散落着。
王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萧雨旁边。
“又一个。”他说。
萧雨没说话。
王队沉默了几秒。
“法医得来看。”他说，“但初步看，也是个孩子。三四岁。”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照片，递给他。
王队接过来，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是哪儿来的？”
萧雨说了一遍。幼儿园废墟里的木板，木板下面压着的照片。
王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另一个孩子。”他说，“灰衣服。”
萧雨点点头。
王队把照片还给他。
“这个孩子，”他说，“从来没报过失踪。”
萧雨没说话。
王队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坑，看着那些骨头。
天黑了，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
“萧雨，这个案子，我办不了了。”
萧雨看着他。
王队转过身。
“得报上去。”他说，“市局来人。”
萧雨点点头。
王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先回去吧。”他说，“明天可能找你问话。”
萧雨没动。
王队等了几秒，带着那两个人下山了。
萧雨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那个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往坑里照。
那些骨头小小的，白白的，散落在泥土里。
他看见其中一块，比其他都大一点。圆圆的，像头骨。
头骨上有一个裂缝。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口袋里的五块骨头拿出来，轻轻放回坑里。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
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小孩的哭声。
从后山深处传过来。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
哭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哥哥。”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身，看着后山的方向。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儿有什么。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到村口的时候，快九点了。村里黑漆漆的，没几盏灯。他骑上车，往镇上走。
到张强家门口，他停下来，敲门。
李梅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萧经理？这么晚了……”
“乐乐睡了吗？”
李梅往里看了一眼。
“刚睡下。”
萧雨站在门口。
“我能看看他吗？”
李梅犹豫了一下，让开身。
萧雨进去。乐乐躺在小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
萧雨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乐乐突然睁开眼。
萧雨愣了一下。
乐乐看着他，眼睛很亮。
“叔叔。”
萧雨点点头。
“乐乐，那个叔叔，”他说，“还来找你吗？”
乐乐摇摇头。
“不来了。”
萧雨等了几秒。
“他说什么了吗？”
乐乐想了想。
“他说，谢谢。”他说，“他说，他要去找他弟弟了。”
萧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弟弟？”
乐乐点点头。
萧雨蹲在那儿，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孩。
乐乐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萧雨站起来。
“睡吧。”他说。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乐乐在后面喊了一声。
“叔叔。”
萧雨回过头。
乐乐躺在床上，看着他。
“那个弟弟，”他说，“也在后山。”
萧雨点点头。
推门出去。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把车停好，上楼。楼道灯亮着，他爬到四楼，掏钥匙开门。
进去，屋里黑着灯。他没开。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那棵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穿着白衣服。
萧雨愣了一下。
他推开窗户，往下看。
那个人抬起头。
刘文才。
他站在那儿，看着萧雨。
萧雨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萧雨开口。
“你弟弟？”
刘文才点点头。
萧雨沉默了几秒。
“他在哪儿？”
刘文才没说话。他转过身，往远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萧雨。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萧雨看着那个方向。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回头。
刘文才没了。
萧雨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走到茶几前面，把那六颗弹珠拿起来，一颗一颗看了一遍。
他掏出那三张照片，排开放在茶几上。
第一张，白衣服。
第二张，一只手。
第三张，两个人。
他盯着第三张看了很久。
那个灰衣服的小孩，脸被树影挡住，看不清。
但他能看见那只手，搭在刘文才肩上。
小小的，细细的。
他想起那些骨头。
小小的，细细的。
他拿起那张照片，对着灯看。
树影后面，好像有一张脸。
看不清。
但他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放下照片，躺到沙发上。
闭上眼睛。
耳边有声音。
很轻，像小孩的哭声。
还有另一个声音。
“哥哥。”
他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又闭上眼。
那个声音还在。
哭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像小孩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停在门口。
萧雨躺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小孩的声音。
“你看见我哥哥了吗？”
萧雨坐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穿着灰衣服。
脸看不清，黑漆漆的。
但那双眼睛很亮，看着他。
萧雨没说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灰衣服，旧旧的，上面有泥。
脸很白，眼睛很大。
跟刘文才一样。
但更小一点。
萧雨看着他。
他也看着萧雨。
过了很久，萧雨开口。
“你是他弟弟？”
那个人点点头。
萧雨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
那个人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
“我不记得了。”
萧雨的心揪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很大。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指着上面那个灰衣服的小孩。
“这是你？”
那个人点点头。
萧雨看着他。
“你一直在后山？”
那个人点点头。
萧雨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
他没问完。
那个人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醒来就在那儿了。”
萧雨没说话。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哥哥呢？”
萧雨想了想。
“他走了。”他说，“去找你了。”
那个人愣了一下。
“找我？”
萧雨点点头。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那我也去找他。”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萧雨站起来。
“你去哪儿？”
那个人没回头。
“后山。”他说，“他肯定在那儿。”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萧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停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楼下传上来。
“谢谢你。”
萧雨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沙发上。
那六颗弹珠还在茶几上。
那三张照片还在。
他拿起那张两个人的照片，看着上面那两个小孩。
白衣服，灰衣服。
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再听见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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