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听见那个名字,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刘文才。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张纸片还在,折成一个小方块,隔着裤子布料能摸到一点边缘。
“刘文才。”他重复了一遍,“多大?”
“五六岁吧。”老陈头把搪瓷缸放到旁边的凳子上,“记不太清了,那年头小孩多,记不住。”
“他怎么失踪的?”
老陈头没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堆的那些杂物,看了很久。
萧雨等着。
“放学的时候。”老陈头终于开口,“那天下午,他妈来接,没接着。老师说放学就走了,他妈说没看见。村里人帮着找,找了一晚上,没找着。”
“后来呢?”
“后来报警了,派出所来人,找了几天,还是没找着。”老陈头说,“过了半个月,有人说在后山看见过那孩子,又去找,还是没找着。”
萧雨听着,脑子里在拼那个画面。三十年前,后山,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没了。
“那个老师呢?”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老师?”
“那天最后见到刘文才的老师。”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
“姓孙,女的,那时候二十出头。”他说,“后来也问过她,她说看着刘文才往村口走的,以为他妈来接了。”
“她还在村里吗?”
老陈头摇摇头。
“早搬走了。出事之后没两年,就嫁到别处去了。”
萧雨拿出手机,准备记一下。老陈头看见他掏手机,皱了一下眉。
“你记这个干什么?”
“了解一下。”萧雨把手机收起来,“陈大爷,那个孙老师叫什么名字?”
老陈头想了想:“孙……孙什么梅,还是孙什么芳,记不清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突然开口:“孙慧芳。”
萧雨转过头看她。
老太太坐在院子另一头,在择菜。她头也没抬,一边择一边说:“孙慧芳,后来嫁到隔壁镇上去了,姓什么来着……姓马,嫁了个开拖拉机的。”
萧雨站起来,走到她那边:“大娘,您还记得她嫁到哪个镇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啥?”
萧雨顿了一下:“有个客户家的小孩,最近总往后山跑。我想打听打听那边以前的事,看有没有什么说法。”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菜。
“说法?有什么说法。那地方邪乎,别让孩子去。”
“怎么邪乎?”
老太太没回答。她把手里的一把菜放下,站起来,往屋里走。
萧雨看着她的背影,没追。
老陈头在后面说了一句:“她不爱提那事。”
萧雨转过身,回到老陈头旁边坐下。
“陈大爷,那个幼儿园,后来为什么关了?就因为那一个孩子?”
老陈头摇摇头。
“那孩子是第一个。后来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老陈头看着他,眼睛浑浊,但盯着人的时候还是用力。
“你非得问?”
萧雨没说话。
老陈头把搪瓷缸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九八年那年,年末,又有个孩子差点没了。”
“差点没了?”
“也是放学的时候,也是往后山跑。那天正好我在,给拽回来了。”老陈头说,“那孩子说,有人叫他去山上玩。”
萧雨心里动了一下。
“谁叫的?”
“说是个小孩,穿白衣服。”老陈头声音低下去,“但那天后山根本没小孩。”
萧雨没说话。
“后来那孩子的家长来闹,说幼儿园不干净,要关门。加上一开始那个事,村里开会,就把幼儿园关了。”老陈头说,“关了之后,也没再开。”
萧雨坐在那儿,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刘文才失踪,第二年又有孩子被叫去后山,幼儿园关闭。
“那个被拽回来的孩子,现在还在村里吗?”
老陈头想了想:“早搬走了,一家子都搬走了。九几年那会儿,走了好多人。”
张强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陈大爷,那个孙老师后来回来过吗?”
老陈头摇摇头。
“没回来过。她家也搬走了,老房子都拆了。”
萧雨站起来。
“陈大爷,谢谢您。要是想起别的,能让张强给我打个电话吗?”
老陈头点点头,没说话。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老陈头看了一眼,没拿。
往外走的时候,萧雨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头还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杂物,一动不动。
出了门,张强跟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老头记性不太好了,有时候连人都认不清。”
萧雨点点头。
“那个孙老师,有办法找到吗?”
张强想了想:“我回去问问村里老人,说不定有人知道她嫁哪儿了。”
两人往回走。走到张强家门口,萧雨停了一下。
“乐乐今天怎么样?”
“还行,中午吃了两碗饭。”张强说,“昨天晚上那事,我跟李梅说了,她吓得不轻。”
萧雨没接话,往屋里看了一眼。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
“萧经理,你说这事……”张强挠了挠后脑勺,“是不是真有点邪乎?”
萧雨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想那么多。晚上注意点,别让他一个人出去。”
张强点点头。
萧雨骑上车,往回走。骑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跟昨天一样。他看过去,那几个老人也看他。
他骑过去,停在他们旁边。
“大爷,问个事。”
一个老头抬起头,眼睛眯着看他。
“以前村里有个孙老师,孙慧芳,后来嫁到隔壁镇上去了。您知道她嫁到哪个镇吗?”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老太太开口:“你找她干啥?”
萧雨把对老陈头说的那套又说了一遍。老太太听完,没说话。
另一个老头说:“嫁到柳林镇了吧,姓马,开拖拉机的。”
“柳林镇哪个村?”
老头想了想:“这哪记得,都多少年了。”
萧雨道了谢,骑车走了。
回银行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名字。柳林镇,姓马,开拖拉机。
他搜了一下,柳林镇在县城北边,离望溪村三十多里地。
到银行已经十二点多了。他把电动车停好,上楼。老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看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一块儿?”
“你先去,我一会儿。”
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搜“柳林镇 马 拖拉机”。出来一堆信息,没什么有用的。他又搜“孙慧芳”,同名同姓的太多,翻了几页,没找到跟望溪村相关的。
他把手机拿出来,把那张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刘文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笔迹有点抖,像是老人写的。纸是老式信纸,发黄了,边缘烧得焦黑。
谁放在他茶几上的?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电话,那个小孩的声音说了一个“刘”字。
还有那个呼吸声。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周吃完饭回来,看见他那张纸片,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什么?”
萧雨把纸片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没什么。”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回自己工位了。
下午忙了一阵。有几个客户来办业务,萧雨一个一个处理。五点多的时候,张强发来一条微信。
“问了几个老人,有个说孙慧芳嫁到柳林镇马家庄了,男人叫马建设。”
萧雨回了个“好”。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他去超市买了点东西,然后骑电动车往柳林镇走。
柳林镇在县城北边,要穿过整个开发区。骑了四十多分钟,天已经黑透了。他一路打听,找到马家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土路两边。他在村口停下车,看见一个小卖部还亮着灯,走过去问。
“马建设家在哪儿?”
小卖部里坐着一个女的,三四十岁,在刷手机。她抬起头,往村里指了指:“往里走,第三排,最东边那家。”
萧雨道了谢,骑车往里走。第三排最东边,是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亮着灯。
他把车停好,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一个男的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穿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发白。
“马建设?”
男的点点头。
萧雨报了名字,说是从望溪村来的,想打听点事。马建设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
“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堂屋摆着一套旧沙发,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半杯茶。一个女的从里屋出来,看见萧雨,愣了一下。
萧雨看着她。
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挺亮,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点用力。
“你是……”
“孙老师?”萧雨问。
那女的没说话,看了马建设一眼。
马建设说:“找你的,从望溪村来的。”
孙慧芳站在那儿,没动。
萧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递过去。
“孙老师,您看看这个。”
孙慧芳接过去,凑到灯下看。看了几秒,她的手抖了一下。
纸片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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