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弯腰把纸片捡起来。
孙慧芳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茶几角上,身体晃了一下。马建设伸手扶她,被她挡开了。
“这东西哪儿来的?”她问。声音有点抖,但眼睛还盯着萧雨。
萧雨没回答,把纸片重新递过去。
“您先看看,认不认得这字。”
孙慧芳没接。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片,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去。
她把纸片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看正面,看背面,看那几个烧焦的边缘。手指在纸片上轻轻摩挲,摸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刘文才。”她念出来,声音很低。
萧雨看着她。
“认得?”
孙慧芳没回答。她把纸片还给萧雨,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
马建设站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萧雨,不知道该怎么办。
“建设,你去烧点水。”孙慧芳说。
马建设点点头,进厨房去了。
孙慧芳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萧雨注意到她的手在抖,她把一只手压到另一只下面,还是抖。
“你坐。”她说。
萧雨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你是刘文才的家里人?”孙慧芳问。
“不是。”
“那你怎么有这东西?”
萧雨把纸片放在茶几上,推到中间。
“孙老师,我有个客户,家住望溪村。他家五岁的小孩,最近每天晚上往后山跑,去那个废弃的幼儿园。回来的时候,口袋里会有玻璃弹珠。”
孙慧芳听着,没说话。
“昨天晚上,那小孩又从幼儿园带回来一张纸片,烧过的,跟你手里这张一样。”萧雨说,“上面也有字,但烧得只剩一点,认不出来。”
孙慧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今天去找了陈广发,他在幼儿园当过门卫。他跟我说了刘文才的事。”
孙慧芳低着头,没看他。
“那个小孩,”萧雨说,“我客户家的小孩,梦游的时候走的路线,跟当年刘文才走的是同一条。”
孙慧芳抬起头。
“你说什么?”
“村里老人说的,那条路往东,绕到幼儿园,是刘文才最后走的那条路。”
孙慧芳盯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这不可能。”
萧雨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哨子响了几声,然后停了。马建设端着两个搪瓷缸出来,一个递给萧雨,一个递给孙慧芳。
孙慧芳没接。他把搪瓷缸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自己进里屋去了。
沉默了很久。
孙慧芳开口,声音哑了。
“那年我二十六岁。”她说,“从师范毕业,分到望溪村幼儿园。老师少,带二十多个孩子。”
萧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烫的。
“刘文才那孩子,话少,不爱跟别的小孩玩。”孙慧芳说,“他妈来接的时候,他有时候不愿意走,要在院子里多待一会儿。他妈就站在门口等他。”
她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妈没来。”
萧雨看着她。
“放学的时候,别的小孩都接走了,就剩他一个。我问他,你妈呢?他说不知道。我说你在院子里等一会儿,我去办公室拿个东西。”
她声音越来越低。
“就几分钟。我出来的时候,他没了。”
萧雨没说话。
“我以为他跑出去玩了,去村里找。找了一圈,没找着。后来他妈来了,说没接到孩子。我们俩一起找,找到天黑,没找着。”
她抬起头,看着萧雨。
“村里人帮着找了一晚上。第二天派出所来人了,又找了几天。后山翻了个遍,没有。”
“一直没找到?”
“没有。”
萧雨沉默了几秒。
“那个孩子,”他说,“就是后来差点没了那个,您还记得吗?”
孙慧芳愣了一下。
“什么孩子?”
“也是九八年,年末吧,有个孩子往后山跑,被门卫拽回来的。”
孙慧芳想了很久,摇摇头。
“我当年没干完就调走了。”她说,“刘文才那事之后,我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我让我爸托关系,调到了隔壁乡。”
萧雨看着她。
“所以那个孩子的事,您不知道?”
“不知道。”
萧雨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九八年刘文才失踪,后来孙慧芳调走,年末又有孩子差点出事,同年幼儿园关闭。
“那个孩子被拽回来之后,说过什么?”孙慧芳问。
萧雨想起老陈头的话。
“说有个小孩叫他去山上玩,穿白衣服。”
孙慧芳的脸白了一下。
“刘文才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萧雨心里一动。
“您记得?”
孙慧芳点点头。
“他妈给他做的一件白衬衫。那天刚穿上,还跟我说,孙老师你看,我妈给我做的新衣服。”
萧雨的后背有点发凉。
两人都没说话。
马建设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
孙慧芳把茶几上那张纸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东西,”她说,“你在哪儿找到的?”
“不是我找到的。”萧雨说,“是别人放在我家的。”
孙慧芳抬起头。
“谁放的?”
“不知道。”
孙慧芳盯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变。
“你报案了吗?”
萧雨摇摇头。
“报什么案?一张纸片,上面有几个字。”
孙慧芳把纸片放下,两只手又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那你想问什么?”
萧雨想了想。
“我想知道,当年刘文才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他说过什么,或者见过什么人?”
孙慧芳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说过一次。”她说,“说有个哥哥带他玩。”
萧雨坐直了。
“什么哥哥?”
“他说是山上住的哥哥。”孙慧芳说,“我没当回事,以为是村里大点的孩子。后来出了事,我才想起来问他妈,他妈说山上没人住。”
“他没说那个哥哥叫什么?”
“没有。”孙慧芳摇摇头,“就那一次,再没提过。”
萧雨脑子里飞快地转。山上住的哥哥,二十多年前,后山。
“那个山,”他说,“后山除了那个幼儿园,还有什么?”
孙慧芳想了想。
“以前有个玻璃厂,在山脚下。八几年开的,后来倒闭了。”
萧雨点点头。
“您去过那个厂吗?”
“没有。”孙慧芳说,“幼儿园的活儿忙,没空去别处。”
萧雨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放在茶几上。
“孙老师,谢谢您。”
孙慧芳看着他。
“你要查这个事?”
萧雨没回答。
“别查了。”孙慧芳说,“快三十年了,查不出来的。”
萧雨站起来。
“那个孩子,我客户家的小孩,每天晚上往后山跑。我不能当没看见。”
孙慧芳看着他,没说话。
萧雨往外走。走到门口,孙慧芳在后面说了一句。
“那个纸片,能让我再看看吗?”
萧雨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纸片,递给她。
孙慧芳接过去,对着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这字我认得。”
萧雨走回去。
“谁写的?”
孙慧芳把纸片还给萧雨。
“刘文才他妈。”
萧雨愣了一下。
“您确定?”
“确定。”孙慧芳说,“她来幼儿园开家长会,签字的时候我见过。字写得不太好,一笔一画的,就是这个样子。”
萧雨低头看着那张纸片。
刘文才他妈写的。
上面是她儿子的名字。
烧过的。
“她还在吗?”萧雨问。
孙慧芳摇摇头。
“不在了。刘文才出事之后第三年,她跳井了。”
萧雨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爸也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孙慧芳说,“那一家子,散了。”
萧雨把纸片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孙老师,麻烦您了。”
孙慧芳没说话,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萧雨推开门,往外走。马建设从里屋出来,送到门口。
“天黑,路上慢点。”
萧雨点点头。
骑上电动车,往村外走。路不好,坑坑洼洼的,车灯只能照到几米远。他骑得很慢,脑子里乱得很。
刘文才他妈写的字,烧过的纸片,出现在他家的茶几上。
谁放的?
他想起了那个电话里的呼吸声,还有那个“刘”字。
骑到开发区边上,路灯亮了。他把车停下,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四十七。
有两条微信。
一条是张强发的:“乐乐又起来了。”
另一条是老周发的:“王行长今天又问你,说你下午出去时间太长。”
萧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口袋。
继续骑。
到家十一点二十。他把电动车停好,上楼。楼道灯又坏了,他摸黑爬到四楼,掏钥匙开门。
进去先把灯打开。
屋里一切正常。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遥控器。
他走到卧室,把灯打开。
床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片。
跟之前那张一样,边缘烧得焦黑,巴掌大。
萧雨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几秒。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上面的字比之前那张多。
“妈找你”
三个字。烧得只剩半边,但能认出来。
萧雨拿着那张纸片,站在卧室中间。
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还是那个170的号码。
这次他没接。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看着它响,看着它挂断。
然后他拨回去。
通了。
那边没说话。但他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像小孩的呼吸。
萧雨开口。
“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小孩的声音说:
“我找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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