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握着手机，站在卧室中间。
那边没再说话。但他能听见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你找谁妈妈？”他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找我妈妈。”还是那个声音，小孩的声音，分不清男孩女孩。
“你妈妈在哪儿？”
那边没回答。呼吸声还在，但没说话。
萧雨等了几秒。
“你是谁？”
那边把电话挂了。
萧雨看着屏幕，通话显示“28秒”。他拨回去，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低头看手里那张纸片。
“妈找你”
三个字，烧得只剩半边。跟之前那张一样的纸，一样的字迹，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写的。
刘文才他妈写的。
萧雨把两张纸片并排放在床头柜上。一张写“刘文才”，一张写“妈找你”。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孙慧芳说，刘文才他妈在孩子失踪后第三年跳井了。
那这些纸片是谁烧的？谁放的？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说“我找我妈妈”。
萧雨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那两张纸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孙慧芳说，刘文才失踪前跟她说过，有个“山上住的哥哥”带他玩。
山上住的哥哥。
二十多年前，后山。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把手机拿出来搜“望溪村 后山 玻璃厂”。还是那些旧信息，没什么新的。他又搜“望溪村 山上有住户吗”，出来几条，都是房产信息，没看到相关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
张强发的那条微信说“乐乐又起来了”。他点开，想问问情况，又觉得太晚了。正犹豫着，手机震了一下，张强的电话打过来了。
“萧经理。”张强声音很低，但能听出来在喘。
“怎么了？”
“乐乐又往后山走了。我跟到幼儿园门口，没敢进去。”张强顿了一下，“但我听见里头有声音。”
“什么声音？”
“小孩的声音。”张强说，“像是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萧雨握着手机，没说话。
“萧经理，你说这事……”张强话没说完，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张强？”
那边没回应。但能听见脚步声，很急促，然后是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
“张强？”
电话断了。
萧雨看着手机，拨回去。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他拨了三次，都是响到一半就断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把那两张纸片也揣进口袋，拿了钥匙就往外走。下楼的时候楼道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下跑，差点踩空。
骑上电动车，往望溪村走。夜里风大，吹得眼睛睁不开。他把车速拧到最大，车灯只能照到前面几米远，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骑。
骑到那段修路的地方，他没下车，直接骑过去。车轮在泥地里打滑，他一只脚撑住地，稳住车身，继续往前。
到望溪村的时候，十二点四十。村里黑漆漆的，就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他把车骑到张强家门口，停下来，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喊了一声：“张强？”
还是没人应。
他绕到旁边，透过窗户往里看。屋里黑着灯，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手机给张强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他听见屋里传来手机铃声，就在堂屋的位置。
人不在家。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几秒，然后往后山走。
村后是一条土路，两边都是菜地。他拿手机照着亮，走得很快。走了几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变成杂草和灌木。草长得很高，有的比人还高，擦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拿着手机往前照，看见前面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草是倒的，像是经常有人走。
他顺着那条路往里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几间破房子，塌了一半，墙是石头垒的，屋顶没了，露出几根黑漆漆的房梁。
废弃的幼儿园。
萧雨站住了，拿手机往那边照。光束扫过去，照到破房子的缺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的，很响。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半块砖头。他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离那排房子十几米的地方，他停下来。
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的聲音。从房子里传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没动。
那声音停了。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小孩的声音。
“妈妈。”
萧雨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拿手机往那个缺口照。光束照进去，照到一堵破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碎瓦片，有烂木头，还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妈妈。”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从房子更深处传出来。
萧雨站在缺口外面，犹豫了一下，然后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手机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几步远。他踩着碎瓦片往里走，脚下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顺着声音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他停下来。
这间屋子比外面那些完整一点，屋顶还在，但塌了一半。墙角有一堆东西，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的。
他拿手机照过去。
是一堆纸灰。
烧过的纸灰，堆了小小的一堆。旁边散落着几张没烧完的纸片，跟他口袋里那两张一模一样。
萧雨蹲下来，把那几张纸片捡起来看。
上面都有字。有的烧得只剩一点，有的还能认出来。
“文才”
“妈妈”
“回家”
“想”
他盯着那些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突然，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猛地回过头，拿手机照过去。
光束照到一个人。
张强。
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萧雨。
“张强？”
张强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雨站起来，走过去。
“你怎么不接电话？”
张强还是没说话。他盯着萧雨，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没认出来他。
萧雨走近一步，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张强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萧雨把手收回来。
“你怎么了？”
张强没回答。他绕过萧雨，走到那堆纸灰旁边，蹲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我见过她。”
萧雨愣了一下。
“谁？”
张强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外走。
萧雨跟在后面。
“张强，你说话。”
张强没回头，一直往外走。走出缺口，走到空地上，停下来。
萧雨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张强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发灰，额头上有汗。
“萧经理，”他开口，声音哑了，“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谁？”
张强没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后山黑漆漆的方向。
“一个女人。”他说，“站在那个窗口，看着我。”
萧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排破房子的另一边，有一个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样的女人？”
张强摇摇头。
“看不清。就站着，一动不动。”他顿了一下，“我喊乐乐，她不答应。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就没了。”
萧雨没说话。
两人站在空地上，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
“乐乐呢？”萧雨问。
张强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
“乐乐……”他四处看了看，“我刚才追他追到这儿，然后就……”
他没说下去。
萧雨拿手机往四周照。空地上除了杂草和碎砖头，什么也没有。
“乐乐！”
张强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
还是没人回应。
萧雨往那排房子后面走。后面是一片灌木丛，再往后就是山脚了。他拿手机照着，在灌木丛里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着。
张强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白。
“乐乐！”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有回应了。
很轻的一声，从山脚那边传过来。
“爸爸。”
张强愣了一下，然后往那边跑。萧雨跟在后面。
山脚下有一片矮树林，树都不高，但很密。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张强钻进树林，一边钻一边喊：“乐乐！”
萧雨跟在后面，手机照着地。地上有踩过的痕迹，草是倒的。
钻了几十米，前面突然开阔了。
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小小的，缩成一团。
张强跑过去。
“乐乐！”
那小孩抬起头，看着张强。
萧雨走过去，拿手机照了照乐乐的脸。
小孩眼睛睁着，但眼神有点涣散。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发白。
张强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吓死爸爸了……”
乐乐没说话。他趴在张强肩上，眼睛还睁着，盯着萧雨身后。
萧雨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走吧，回去。”他说。
张强抱着乐乐往外走。萧雨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石头很大，半人高，上面长满了青苔。石头上放着一样东西。
萧雨走过去，拿手机照。
是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跟他口袋里那颗一样。
他把弹珠捡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往回走。
走出树林，穿过灌木丛，回到幼儿园那片空地。萧雨往那排破房子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突然想起张强说的话。
“一个女人，站在那个窗口，看着我。”
他站住了，拿手机往那边照。
光束扫过那排房子，扫过那个窗户。
窗户后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见窗户边上有一块地方，颜色跟别处不太一样。
他走过去看。
那是一块木板，钉在窗户旁边的墙上。木板上写了几个字，用粉笔写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
“刘文才 妈等你”
萧雨盯着那几个字，后背发凉。
张强抱着乐乐走过来，看见他在看那块木板，也停下来。
“这是什么？”
萧雨没回答。他拿手机把那几个字拍下来。
“走吧。”他说。
两人往回走。走到村口，萧雨停了一下。
“你先回去，给孩子洗洗，别问那么多。”
张强点点头，抱着乐乐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萧经理，那个女人……”
萧雨看着他。
“你信我吗？”
萧雨没说话。
张强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转身走了。
萧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骑到半路，天开始下雨。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他没停，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雨下大了。他把电动车停好，跑上楼。楼道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跑，跑到四楼，掏钥匙开门。
进去先把灯打开。
屋里一切正常。
他走到卧室，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那三张纸片，那颗弹珠。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刘文才 妈等你”
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写了很久了，已经褪得只剩一点痕迹。
他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刘文才他妈跳井了。
那谁在等他？
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还是那个170的号码。
这次他接了。
那边还是那个小孩的声音。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萧雨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儿？”
那边没回答。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雨以为电话又要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
“我妈叫李桂芳。”
萧雨愣了一下。
李桂芳。
刘文才他妈的名字。
“你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
那边没回答。
但他听见那边有声音。
雨声。
还有风声。
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狗叫。
“你在外面？”萧雨问。
那边还是没回答。
然后电话挂了。
萧雨看着手机，看着那个通话记录。34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在下雨。路灯照着一小片地方，雨丝密密麻麻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窗户下面的地上，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缩成一团。
站在雨里，抬着头，看着他。
萧雨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桌子。
再往窗外看。
那个人没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