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站在窗前,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路灯照着一小片地方,地上全是水洼。那个人站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雨丝落下来,砸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拉开窗户,探出头往外看。
楼下没人。对面的楼黑漆漆的,没有亮灯的窗户。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被雨淋着,车座湿透了。
他缩回头,把窗户关上。
站在那儿,心跳还没缓下来。
他转身走到卧室,把那几张纸片和弹珠收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全亮着。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门。
门锁着。他记得自己进门的时候反锁了。
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防盗链也挂上。
坐回沙发,他掏出手机,翻到刚才那个通话记录。170开头的号码,他存了个备注:“小孩”。
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小小的一个人,缩成一团,站在雨里,抬着头看他。
那个高度,跟乐乐差不多。
但乐乐刚被张强抱回家,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转。
刘文才。李桂芳。孙慧芳。老陈头。那个“山上住的哥哥”。烧过的纸片。玻璃弹珠。幼儿园墙上的粉笔字。
还有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萧雨坐直了,把手机拿过来,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
“刘文才 妈等你”
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写在木板上。木板钉在窗户边上,那个位置……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木板的位置,如果站在屋里往外看,正好对着那块大石头。
他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把幼儿园那几间房子的布局过了一遍。最里面那间屋子,塌了一半,墙角有一堆纸灰。从那个屋子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什么?
他想了想,没想出来。
明天得再去一趟。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还是空的,只有雨。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沙发上,躺下。
灯全开着,他没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窗户外面有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
他坐起来,脖子还是僵的,落枕没好,更疼了。身上盖着的东西掉到地上——是他昨晚从卧室拿出来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
他低头看了看,想起来是自己后半夜觉得冷,去卧室拿的。
手机在茶几上响。他拿起来看,是老周打的。
“萧雨,你今天来不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来,一会儿到。”
“王行长又问你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点青,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水把头发抹了抹,擦干脸,出来换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摸到口袋里的东西,他把那几张纸片和弹珠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门,下楼。
楼道灯还是坏的。他往下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个人。
他停在楼梯中间,往下看。
楼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往下走。
骑电动车到银行,十点二十。老周看见他进来,压低声音说:“王行长刚才出来找你,我说你出去做贷后了。”
萧雨点点头,坐到工位上。
老周凑过来:“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
“嗯,有点事。”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上午忙了一阵,处理了几个客户的电话。十一点多的时候,张强打来电话。
“萧经理。”
“嗯。”
“乐乐昨晚回来之后,一直睡到现在。”张强声音有点哑,“刚才醒了,喝了点水,又睡了。”
萧雨听着,没说话。
“萧经理,昨晚的事……”张强顿了一下,“我后来想了想,是不是我看错了?”
“什么看错了?”
“那个女人。”张强说,“可能是天黑,我看花眼了。”
萧雨没接话。
“你说呢?”张强问。
萧雨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张强说:“萧经理,你今天还来吗?”
萧雨想了想。
“晚上去。”
“行,那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萧雨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老周在旁边接电话,嗓门很大:“……我跟你说,那个贷款真的下不来……”
萧雨没听进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晚上去之前,他得先去个地方。
下午三点多,他跟老周说了一声,提前走了。骑电动车往柳林镇走,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片农田和荒地。天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到马家庄的时候,四点半。他把车停在马建设家门口,敲门。
马建设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又来了?”
“孙老师在家吗?”
马建设往屋里看了一眼,点点头,把门拉开。
孙慧芳坐在沙发上,跟前一天晚上一样,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看见萧雨进来,她没动,只是看着他。
萧雨在她对面坐下。
“孙老师,我想再问您点事。”
孙慧芳没说话。
“刘文才他妈,李桂芳,跳井的事。”萧雨说,“您知道是哪口井吗?”
孙慧芳看着他,眼神有点变化。
“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雨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片,放在茶几上。
孙慧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又有了?”
萧雨点点头。
“昨天半夜,又有人放了一张在我家。”
孙慧芳把纸片拿起来看。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张,她的手又抖了一下。
“妈找你。”她念出来。
萧雨看着她。
“孙老师,您觉得这是谁放的?”
孙慧芳没回答。她把纸片放下,两只手又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
萧雨等了几秒,见她没再说话,又问:“那口井在哪儿?”
孙慧芳沉默了很久。
“在村东头。”她说,“早填了。”
“填了?”
“零几年的时候,村里修路,把那口井填了。”孙慧芳说,“现在那儿是个垃圾站。”
萧雨没说话。
孙慧芳看着他。
“你查这个,想查出来什么?”
萧雨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孙慧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年她跳井,是我去认的尸。”她说,声音很低,“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脸都泡肿了。但我认得她手上那个疤,切菜切到的,好了之后留了一道白印子。”
萧雨听着。
“她男人没来。那几年他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她。刘文才没了之后,他打得更凶了。”孙慧芳说,“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管。”
萧雨没说话。
“她跳井那天,有人看见她在后山待了一下午。”孙慧芳抬起头,“天黑了才回来,然后就跳了。”
萧雨心里动了一下。
“后山?”
孙慧芳点点头。
“有人问她去后山干什么,她不说。”
萧雨脑子里飞快地转。李桂芳去后山,幼儿园,那块木板,那堆纸灰。
“孙老师,她认字吗?”
孙慧芳愣了一下。
“认一点,她上过两年小学。”孙慧芳说,“写得不好,但能写。”
萧雨想起那些纸片上的字。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写的。
“她在后山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常去?”
孙慧芳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她那几年精神不太好,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雨站起来。
“孙老师,麻烦您了。”
孙慧芳看着他。
“你还要查?”
萧雨没回答。
孙慧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查吧。查出来告诉我一声。”
萧雨点点头。
往外走的时候,马建设送他到门口。萧雨跨上电动车,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两层小楼。
孙慧芳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拧了拧油门,走了。
回开发区的路上,天开始下雨。还是那种细雨,不大,但很密。他没停,继续骑。骑到那段修路的地方,泥地湿透了,车轮打滑,他下来推着走。
推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停下来,掏出来看。是张强打的。
“萧经理,乐乐又起来了。”
萧雨愣了一下。
“现在?”
“刚起来,穿好衣服往外走。李梅拦他,他推了她一把,劲儿特别大。”张强声音有点急,“我正跟着他,往后山走。”
萧雨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
天还没黑,但阴得很,跟傍晚似的。
“你跟着他,别让他进去。”
“我知道。”
挂了电话,萧雨把手机揣回口袋,推着电动车往前走。推到能骑的地方,他跨上去,拧足油门,往望溪村骑。
到村口的时候,六点差几分。天已经黑下来了,雨还没停。他把车停在张强家门口,敲门。
李梅开的门。她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
“萧经理。”
“张强呢?”
“跟着去了。”李梅往屋里看了一眼,“小的在家睡觉,我走不开。”
萧雨点点头,转身往后山走。
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片菜地。雨把路淋湿了,踩上去一脚泥。他走很快,泥溅到裤腿上,顾不上管。
走到那片杂草丛,他看见那条踩出来的小路。草叶上全是水珠,蹭到裤腿上,湿了一片。
他顺着小路往里走。
走到幼儿园那片空地,他停下来。
天快黑了,加上下雨,视线很差。他拿手机照着,往那排破房子看。
缺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张强。
萧雨走过去。
“乐乐呢?”
张强没说话,指了指房子里面。
萧雨往那个缺口看了一眼,黑洞洞的。
“进去了?”
张强点点头。他脸色很难看,比昨晚还白。
“你怎么不进去?”
张强摇摇头。
萧雨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自己往缺口走。
走到缺口边上,他拿手机往里照。光束照进去,照到那堵长满青苔的墙,照到地上的碎瓦片,照到那堆纸灰。
纸灰旁边蹲着一个人。
小小的,缩成一团。
乐乐。
萧雨喊了一声:“乐乐。”
那小孩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
小孩慢慢转过头来。
脸上全是泥,还有泪痕。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神是散的,像没看见他。
萧雨走过去,蹲下来。
“乐乐。”
小孩看着他,没说话。
萧雨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小孩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叔叔出去。”
小孩没动。
萧雨把他抱起来。小孩没挣扎,也没说话,就这么让他抱着。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五岁的小孩。
往外走的时候,萧雨拿手机往那堆纸灰旁边照了一下。
他看见了。
纸灰旁边,地上写着几个字。
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妈在这”
萧雨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几秒。
怀里的乐乐突然动了一下。
萧雨低头看他。
乐乐的脸朝着那堆纸灰的方向,眼睛还是睁着,眼神还是散的。但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萧雨凑近听。
“妈妈……妈妈……”
声音很轻,跟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萧雨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抱着乐乐,快步往外走。走出缺口,走到张强面前。
“走。”
张强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乐乐,没说话,转身跟着他走。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外走。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萧雨抱着乐乐,走很快,好几次差点滑倒。
走到村口,他才停下来,把乐乐递给张强。
张强接过去,搂在怀里。
“萧经理……”
萧雨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雨顺着头发往下流,流到眼睛里,有点涩。
“回去给他洗洗,别问。”他说。
张强点点头,抱着乐乐往家走。
萧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后山的方向。
天全黑了。山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骑上车,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八点多。他把电动车停好,上楼。楼道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爬。爬到四楼,掏钥匙开门。
进去先把灯打开。
屋里一切正常。
他把湿透的衣服脱了,扔在卫生间地上,光着脚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片。
跟之前那些一样,边缘烧得焦黑。
萧雨站在那儿,盯着那张纸片。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上面有字。这次写得比之前多。
“妈在井里等你”
萧雨握着那张纸片,站在卧室中间。
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170的号码。
他接了。
那边没说话。但他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像小孩的呼吸。
萧雨开口。
“你是刘文才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小孩的声音说:
“我妈在井里。”
萧雨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带我去找她。”
萧雨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儿?”
那边没回答。
但他听见那边有声音。
雨声。
还有风声。
还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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