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站在卧室里，握着手机，听着那边传来的忙音。
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手里那张纸片。
“妈在井里等你”
七个字，一笔一画的，跟之前那些一样。字迹有点抖，但能认出来。
他把这张纸片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四张了，排成一排，在床头柜上。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幼儿园墙上那块木板，“刘文才 妈等你”。
他又想起刚才在地上看见的那几个粉笔字：“妈在这”。
还有电话里那个声音：“我妈在井里。”
井。
李桂芳跳的那口井。
孙慧芳说，那口井在村东头，早填了，现在是个垃圾站。
萧雨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
雨还在下，窗户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他换上干衣服，把那四张纸片装进口袋，拿了手电筒，下楼。
骑电动车往望溪村走。雨夜路滑，他骑得很慢。到村口的时候，十点半。村里黑漆漆的，就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他把车停在村口，打着手电筒往里走。
村东头是一片空地，堆着几堆垃圾。塑料袋、破衣服、烂家具，堆得乱七八糟。手电筒照过去，能看见垃圾堆后面有一块地方，地面跟别处不太一样——塌下去一块，长满了野草。
萧雨走过去，站在那块地边上。
手电筒照着那片野草。草长得很高，有的比膝盖还高，叶子被雨淋得垂下来。草下面能看见一些碎砖头，还有烂掉的木板。
这就是那口井的位置。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片野草看了很久。
雨打在草叶上，沙沙响。
他突然想起电话里那句话：“你带我去找她。”
找她。
在这口井里？
萧雨往前走了两步，踩到烂泥里，鞋陷进去半截。他拔出来，又往前走了一步，用手电筒往草丛里照。
草太密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草。草根扎得很深，扯不动。他换了几个地方，都是一样。
站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是脚步声。
他猛地回过头，手电筒照过去。
光束照到一个人。
张强。
他站在几米外，穿着一件旧雨衣，没打伞。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萧雨。
“萧经理。”
萧雨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张强没回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野草。
“这口井，”他说，“我小时候听过。”
萧雨没说话。
“说有个女的跳进去了。”张强说，“大人不让小孩来这边。”
萧雨看着他的脸。手电筒的光从下面照上去，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变形。
“你知道是谁吗？”
张强摇摇头。
“不知道。就知道是个女的。”他顿了一下，“后来井填了，就没人提了。”
萧雨没说话。
两人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张强开口。
“萧经理，乐乐醒了。”
萧雨看着他。
“他说他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张强没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盯着那片野草。
“一个女人。”他说，“站在他床边，看着他。”
萧雨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什么时候？”
“刚才。”张强说，“我出来之前。他醒着，眼睛睁得很大，指着门口说，那个人站那儿。”
萧雨没说话。
“我问他是谁，他说不认识。”张强抬起头，“萧经理，你说这……”
他没说下去。
萧雨沉默了几秒。
“李梅呢？”
“在家陪着。”张强说，“我睡不着，出来走走，看见这儿有光。”
萧雨把手电筒关掉。
“走吧，去看看乐乐。”
两人往回走。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走过村口的时候，萧雨看了一眼那几间亮着灯的房子。窗户后面有人影在动，像是在做饭，又像是在看电视。
张强家在村最里面，挨着山脚。门开着，屋里亮着灯。李梅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抱着乐乐。
乐乐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肩上，看不见表情。
萧雨走进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
“乐乐。”
小孩没动。
“乐乐，叔叔想问你点事。”
小孩还是没动。
李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乐乐，叔叔跟你说话呢。”
小孩慢慢转过头来。
脸有点白，眼睛下面有点青。他看着萧雨，眼神比之前清醒一点，但还是有点涣散。
萧雨尽量让声音轻一点。
“乐乐，你刚才看见一个人？”
小孩点点头。
“什么样的人？”
小孩没说话。
“女的还是男的？”
“女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萧雨心里动了一下。
“她长什么样？”
小孩想了想。
“穿白衣服。”
萧雨的呼吸停了一拍。
白衣服。
老陈头说，九八年那个差点出事的孩子，说有个小孩叫他去山上玩，穿白衣服。
孙慧芳说，刘文才失踪那天穿的是他妈给他做的新衬衫，白色的。
“她跟你说话了吗？”
小孩点点头。
萧雨往前凑了凑。
“说什么？”
小孩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她说，叫我别去后山了。”
萧雨愣了一下。
“别去后山？”
小孩点点头。
“她说那儿不好。”
萧雨蹲在那儿，盯着这个五岁的小孩。
“她还说什么了？”
小孩想了想。
“她说，她找我儿子。”
萧雨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她儿子叫什么？”
小孩摇摇头。
“不知道。”
萧雨沉默了几秒。
“她还说什么了？”
小孩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她说，叫你别查了。”
萧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乐乐，小孩的眼睛很清澈，不像是在说谎。
“她说的？”
小孩点点头。
萧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雨还在下。
他转过身，看着张强和李梅。两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萧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幼儿园墙上的木板，“刘文才 妈等你”。
他把手机递到乐乐面前。
“乐乐，你看见的那个人，跟这上面的字有关系吗？”
小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几个字。
“这个。”
萧雨愣了一下。
“什么？”
小孩指着那个“妈”字。
“她说，她是这个。”
萧雨握着手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强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梅把乐乐抱得更紧了。
萧雨蹲下来，看着乐乐的眼睛。
“乐乐，你听清楚了吗？她说她是这个？”
小孩点点头。
“她还说什么了？”
小孩想了想。
“她说，她在等她儿子。”
萧雨没说话。
“她说等了好久了。”小孩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冷。”
屋里安静得只剩外面的雨声。
萧雨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他看着张强和李梅。
“这事，你们别往外说。”
张强点点头。李梅抱着乐乐，脸色发白。
萧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晚上把门锁好。乐乐要是再起来，给我打电话。”
张强又点点头。
萧雨走进雨里。
他骑上车，往回走。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骑得很慢，脑子里乱得很。
乐乐说的话，跟电话里那个声音说的，对得上。
“我找我妈妈。”
“我妈在井里。”
“你带我去找她。”
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在等她儿子。”
等了好久了。
她冷。
萧雨骑到半路，突然停下来。
他把电动车支好，站在雨里，掏出手机。
他翻到那个170的号码，拨过去。
通了。
那边没说话。但他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像小孩的呼吸。
萧雨开口。
“你是刘文才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是。”
萧雨握着手机，雨顺着额头往下流。
“你妈在等你？”
那边没回答。
“你知道她在哪儿？”
那边还是没回答。
但萧雨听见那边有声音。
雨声。
风声。
还有很轻很轻的哭声。
然后那个小孩的声音说：
“她在井里。”
萧雨站在雨里，听着那边传来的哭声。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萧雨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儿？”
那边没回答。
电话挂了。
萧雨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通话记录。47秒。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跨上电动车，继续往回骑。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四十。他把车停好，上楼。楼道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爬。爬到四楼，掏钥匙开门。
进去先把灯打开。
屋里一切正常。
他走到卧室，把那四张纸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刘文才”
“妈找你”
“妈在井里等你”
还有最早那一张，烧得只剩一点的那个。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躺在床上，他睡不着。
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问他。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条。
他坐起来，脖子还是僵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他拿起来看，是老周打的。
“萧雨，你今天来不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五。
“来，一会儿到。”
“王行长又问了，我还是说你出去做贷后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穿衣服。穿到一半，手摸到口袋里的东西。他把那四张纸片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下楼的时候，楼道灯还是坏的。
他往下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楼梯拐角那儿，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缩成一团。
穿着白衣服。
萧雨站在楼梯上，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
是个小孩，五六岁，脸很白，眼睛很大。
他看着萧雨。
萧雨看着他。
“你是谁？”
小孩没说话。
萧雨往下走了一步。
小孩往后退了一步。
萧雨又走了一步。
小孩又退了一步。
退到楼梯拐角，没地方退了。
萧雨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孩仰着头，看着他。
“你是刘文才？”
小孩没说话。
但萧雨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小孩伸出手，递给他一样东西。
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
萧雨接过来。
再抬头，小孩没了。
萧雨站在楼梯拐角，握着那颗弹珠。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弹珠。
弹珠里那道螺旋纹，在阳光下转来转去，转不到头。
他把弹珠放进口袋里，和那四张纸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骑上电动车，往银行走。
骑到半路，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张强发的微信。
“萧经理，乐乐今天没起来。他睡到现在还没醒。”
萧雨看着那条消息，骑在车上，阳光照着他。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骑。
前面是开发区，路上车多了起来。
他在红灯前停下，等着。
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里放着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
绿灯亮了。
他拧了拧油门，往前走。
口袋里那颗弹珠，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碰着那几张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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