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堂屋里只剩周砚生一个人。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滴，滴答，滴答，砸得人心口发闷。门板前摆着小木凳，长明灯一盏，香炉一只，白麻绳一卷。绳子另一头拴在门板角上，按六叔公的话，这是给死人认人的，免得夜里真有东西起来，先认错了活人。
周砚生听着就烦。
可这会儿屋里只剩他一个，他还是把麻绳系得很紧。
那枚发黑的旧铜片被他放在腿边，白纸没拆，凉意却一点点往外透，像有湿气顺着纸缝往掌心里钻。
堂屋里没有风。
可土腥味越来越重。
周砚生盯着门板，脑子里过的全是今晚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大伯脚底带泥，嘴里含着江州来的旧铜片，狗不敢进门，六叔公又一口咬死不能封棺。
最要命的是，大伯临死前偏偏点名要他回来。
这不像单纯奔丧，更像有人早把绳头系好了，只等他回来把这扣重新拽紧。
香灰轻轻塌下一截，灯火晃了晃。
周砚生抬头，看了眼门窗。
门关着，窗也关着，屋里哪来的风？
他视线刚落回门板，忽然听见“咚”的一声。
声音不重。
像有人在门板底下，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
周砚生后背一绷，手已经先把麻绳攥住了。
第二声很快又来。
还是“咚”。
这次更清楚。
不是错觉。
真的是门板底下有动静。
周砚生没喊人，反倒往前挪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白布。他小时候听周长岭说过，灵堂里真起动静，先看灯，再看香，最后看尸，最怕人自己先乱了。
长明灯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灭，是像被谁拿手掌从上头捂了一瞬。
等灯火重新亮起时，门板上的白布已经鼓起一小块。
周砚生头皮一炸，整个人猛地站起，木凳被他带得往后翻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下一瞬，白布从中间滑了下去。
一只手露了出来。
青白，发胀，手背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水痕。
那只手起初只是僵僵抬着，下一刻却猛地往前一探，死死扣住了周砚生的手腕。
冷意一下扎进骨头缝里。
周砚生牙关发紧，差点本能把人甩出去，可手刚一挣，他就看见周长岭那双本该闭着的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一条缝。
眼白浑浊。
眼珠却偏过来，直直盯着他。
“大伯！”
周砚生声音发哑。
门板上的人没坐起来，嘴唇也没动。
可那声音还是贴着周砚生耳边钻了进来，像含着一口湿泥，哑得快散了，又被硬生生挤成一句话。
“别把我……埋进祖坟。”
周砚生呼吸一窒，还没来得及开口，周长岭那只手忽然又扣紧了几分。
第二句话，比第一句更轻，也更冷。
“我身上……压着路。”
话音刚落，那只手猛地一松。
周砚生连退两步，后腰狠狠撞上供桌角，疼得眼前一黑。长明灯在没风的堂屋里剧烈晃了两下，香炉里的灰扑簌簌往下落。
他低头一看，手腕上已经多了五道青紫色的指印。
外头脚步声顿时乱了。
周长河第一个冲进门，后面跟着六叔公和几个本家叔伯。几个人一进来，就看见翻倒的凳子、滑下去半截的白布，还有周砚生腕子上那几道新鲜的抓痕。
“怎么了？”周长河厉声问。
周砚生喉咙发紧，指着门板：“大伯刚才抓我。”
没人出声。
六叔公走上前，先看了眼周长岭那只搭在门板边的手，又看向周砚生手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说话了没有？”
周砚生点头。
“说什么？”
“他说，别把他埋进祖坟。”周砚生顿了下，又把后半句咬了出来，“还说，他身上压着路。”
这话一落，门口一个本家叔伯直接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脸都白了。
周长河脸色铁青，盯着门板看了半晌，才抹了把脸。
“六叔，这回你怎么说？”
六叔公沉默了几息，伸手接过周砚生腿边那包白纸，拆开，露出里面那枚发黑旧铜片。
灯下，红线湿得发暗。
老人盯着看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发干。
“不是诈尸，是借最后一口气递话。”他慢慢说道，“长岭不是不肯进祖坟，是不敢进。”
周长河咬着牙：“一句话说清楚。”
六叔公抬起头，看了一眼堂屋外黑沉沉的雨夜。
“这不是寻常压口物，这是给压路人含的旧片。”老人捏着那枚发黑的旧铜片，指节都绷白了，“长岭临死前，替人压过一条路。现在那条路没断干净，还跟着他。”
堂屋里静得厉害，连雨声都像隔远了。
周砚生心口猛地一沉。
压路。
他小时候只听过这个说法，从没真见过。那不是送一个死人那么简单，是替整趟送路、整场白事，甚至替一批不该上路的东西压后手。
一旦压错，带回来的就不只是晦气。
“祖坟还下不下？”周长河声音都发哑了。
“不能下。”六叔公斩钉截铁，“他要是进了祖坟，那条路就要认周家的门。到时候后山那片地，连带着整个槐水村，都得出事。”
屋里几个人脸色一下全变了。
周长河沉着脸，半天才问：“那怎么办？”
六叔公看向周砚生，眼神沉得发黑。
“趁天没亮，连夜出殡。”老人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得按压路的规矩送。”
周砚生手腕还在发冷：“去哪儿送？”
六叔公捏着那枚旧铜片，慢慢吐出三个字。
“老坟坡。”
话音刚落，堂屋外的狗像是同时受了惊，齐齐朝后山方向嚎了起来。
几个人下意识回头。
雨幕尽头，老坟坡那边，慢慢亮起了一点惨青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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