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没人说话。
雨还在下,屋外那几条狗朝着后山一声接一声地嚎,声音拖得又长又尖,像有人在黑地里拿钝刀子一下下割树皮。
周长河最先把目光收回来,脸色沉得吓人。
“不能再拖了。”他说。
六叔公点了点头,转身就往供桌前走,抬手把桌上那盏长明灯拎了起来。
“把院里的人清出去一半。”老人声音不高,却没人敢不听,“女眷别跟,哭声先压住。今夜不是走孝路,是改葬路。谁要是在棺前头哭散了灯,我就当他存心害长岭。”
院里几个本家叔伯脸色都不太好看,却还是很快动了起来。
有人去收灵棚边的火盆,有人去撵院里围着看的闲人,还有人把角落里那对纸人抬了过来。纸人本是立在灵棚底下的,一男一女,脸刷得雪白,嘴角都翘着点死人笑。
周砚生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抬这个干什么?”
六叔公没回头,只从里头挑出那个童男,往棺前一摆。
“认前路。”
周砚生盯着那纸人:“不是说纸人不能乱用?”
“平常不能。”六叔公说道,“今夜走的是压路葬,棺前没个替路的,长岭出不了村。”
周长河走到门口,把门板边那半截滑落的白布重新盖好,动作比平时重得多。盖完以后,他又从墙角取来一把旧木尺,压在棺盖边上,像是在镇什么东西。
周砚生看着那把尺,认了出来。
那是周长岭以前量尸、定棺用的镇尸尺。
“不是还没封棺?”他问。
“不封。”周长河头也没抬,“只压口,不钉死。”
“为什么?”
“因为这一路不是送他入土,是先把跟着他的东西骗出周家的门。”
这话说完,周长河自己也像愣了一下,随即闭了嘴。
周砚生看了他一眼。
这是今晚头一次,周长河没有往死里压话。
六叔公这时已经把几样东西摆在了棺前。
一盏引路灯,一卷白麻绳,三枚压口铜片,一根短钉,外加一小撮掺了香灰的黄土。
老人蹲下去,把那撮黄土抹在棺底四角,又把其中两枚铜片压在棺头左右,最后只剩那根短钉没动。
“这钉不进棺。”六叔公抬头看向周砚生,“待会儿要是路上真出了岔子,你来钉最后一下。”
周砚生心里一沉:“我?”
“长岭今夜只认你。”六叔公看着他,“换别人钉,钉不住。”
周长河当即皱眉:“他才回来,手都没摸热,轮不到他。”
六叔公慢慢站起来,抬眼看着周长河。
“轮不轮得到,不是你说了算。”
父子俩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棺边,堂屋里那点灯火夹在中间,像随时会被他们身上的火气压灭。
过了几息,周长河才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
“行。”他说,“那后押绳也给他。”
这回轮到周砚生愣住。
后押绳不是抬棺人用的,是压后路的人拿的。走白事的时候,前头认路,后头押煞,绳一头系棺,一头在人手里,免得半道上有什么东西跟错了门、搭错了路。
小时候周长岭只让他看过,没真让他碰过。
六叔公没接话,只把那卷白麻绳递给周长河。
周长河接过绳子,抖开,手上动作很快。绳头绕过棺尾木环时,周砚生盯着看了两眼,忽然说道:“这不是活扣。”
周长河手一顿。
六叔公抬眼,看了周砚生一眼。
“你还记得?”
“记得一点。”周砚生盯着那绳头,“认路用活扣,真压路才用死扣。”
堂屋里静了一下。
周长河低着头,把那个死扣收紧,声音哑得厉害。
“你大伯活着的时候,就最恨别人乱打死扣。”
“那你现在还打?”
周长河抬眼看他,眼里血丝重得发黑。
“因为十年前,我跟你大伯就打过一次。”
周砚生胸口微微一紧。
周长河却没顺着往下说,只把死扣系死,把绳头重重塞进他手里。
“拿稳。”
麻绳一入手,潮意立刻沿着掌心往上爬。
“记着,后押绳不能缠腕子,不能绕肘,只能捏在手里。”周长河盯着他,像在交代规矩,又像在压着什么旧事不让它翻出来,“一会儿上路,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绳子都别松。绳要是忽然往下坠了,先报我,不许自己回头看。”
周砚生皱眉:“为什么?”
周长河嘴角绷紧。
“因为真重起来的时候,绳尾拽着的就不一定只是一口棺了。”
这句话落下,周砚生掌心那股凉意猛地更重了一点。
院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四个本家叔伯进屋抬棺,肩膀顶到棺杠底下的时候,脸色都发紧。六叔公提着引路灯站在最前头,那个纸童男被拿细竹竿挑着,立在灯边,白脸朝前,红嘴微翘。
周长河站在棺右侧,手搭着棺边,低声喝了一句:“起。”
棺身微微一沉。
随即被四个人硬生生托了起来。
木头摩擦出一声发闷的响,堂屋里的土腥味一下全翻了出来,呛得周砚生鼻腔发酸。他下意识把后押绳攥紧,跟在棺后跨出了周家门槛。
雨夜里的槐水村,比来时更黑。
院里白幡被风吹得乱摆,灵棚边那几盏挂灯一晃一晃,把地上的泥水照得像一层破开的油。村里原本跟来看热闹的人这会儿都站得远远的,没人敢出声,只有几个老人抄着手站在雨里,眼神一个比一个沉。
有人低低说了句:“真改葬路了……”
旁边立刻有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出村这一路本该有哭丧声,可今夜没人敢哭。
只有雨声,脚步声,和棺杠压在肩上的粗重喘息。
周砚生跟在最后,绳子一头在他手里,一头系着棺尾。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怕,可真上了路,脑子反倒清了不少。
他先看脚下泥,再看绳影,最后看前头那盏引路灯。
这是周长岭当年教他的顺序。
队伍穿过村口时,桥边那几条狗全夹着尾巴缩在一块儿,一声也不叫,只拿发亮的眼睛盯着棺后。
周砚生心里一跳,顺着它们的目光回了一眼。
后头只有雨,只有黑。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片黑里,像还跟着点什么。
“别乱看。”周长河在前头冷冷丢过来一句。
周砚生收回视线,没接话。
出了村,再往前就是上老坟坡的泥道。那条路比村里更窄,一边贴着坡,一边临着沟,夜里走得再熟的人也得小心。
六叔公提着引路灯走在最前头,灯火被雨打得细细发抖,那个挑在旁边的纸童男也跟着一晃一晃。走到半坡时,前头一个抬棺的叔伯忽然闷哼了一声。
“脚下滑!”
周长河立刻喝道:“别停,稳肩!”
四个人咬着牙又把棺身抬正,木杠在肩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周砚生刚松了口气,掌心忽然一沉。
不是错觉。
后押绳,往下坠了一下。
很轻,却很真。
像绳子的另一头,除了那口棺,还多搭上了一只湿淋淋的手。
周砚生呼吸一紧,猛地抬头。
前头,老槐沟的水声,已经在雨夜里隐隐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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