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沟的水声，一靠近就不一样了。
村里别处的沟水是响，这里的水却像在喘。雨一落，沟底那股潮烂味就被翻上来，夹着水锈和烂草根，顺着坡往人鼻子里钻。
周砚生手里的后押绳又沉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更明显。
不是猛地往下坠，是一点点发紧，像绳尾那头正有什么东西顺着棺底往上搭，先搭了一根手指，再搭了半只手掌。
他喉结动了动，压着声叫了一句：“爸。”
前头的周长河没回头，只问：“重了？”
“重了一点。”
“先别出声，过沟再说。”
周砚生把那口气压了回去，掌心却不自觉又攥紧了几分。
队伍继续往前。
老坟坡的路本来就难走，到了老槐沟这段，更像是被雨泡烂了的肠子，窄，滑，还发黏。沟上没有正经桥，只有几块老石板搭在两头土坡之间，平时白天过个人都得低头看脚，今夜却要抬着一口黑棺过去。
六叔公提灯停在沟边，先蹲下去看了眼石板，又伸手往沟上方探了探。
灯光一照，沟水发黑，底下像压着整片没化开的夜。
“别踩第三块。”老人站起身，“中间那块底下空了。”
四个抬棺的叔伯脸都紧了。
“六叔，”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要不先绕后坡？”
“绕不了。”六叔公头也不抬，“压路葬最忌临时改路。长岭这口棺今夜既然走到这儿，就只能从这儿过。”
周长河走到最前面，看了眼脚下石板，又回头扫了一圈。
“前头两人踩左，后头两人踩右。棺尾抬高半寸，别让底擦水。”
几个人答应得都不大整齐，声音里发着虚。
周砚生站在最后，正好能看见那根挑着纸童男的细竹竿。雨打在纸人脸上，把它那张白脸刷得发亮，红嘴角却一点没花，反而像被雨洗得更鲜了。
他皱了皱眉。
从出门到现在，那纸人一直脸朝前。
可刚才风是从侧边刮过来的，它脑袋却像偏了一点。
周砚生盯着它多看了两眼，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看什么？”周长河在前头低喝。
“纸人。”
“纸人怎么了？”
周砚生抿了下唇，还是说道：“它头是不是歪了？”
这话一出口，前头两个抬棺的叔伯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六叔公猛地回头，提灯往纸人脸上一照。
灯光一打，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童男原本冲着前路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偏向了沟里。
偏得不多。
像是有人从旁边轻轻拧了它一下，让它拿眼角去瞟水底。
院里出来时还端着几分胆气的一个叔伯，脸当场就白了。
“我、我没碰它……”
“闭嘴。”六叔公盯着纸人，声音发沉，“不是你碰的。”
周长河一把抄过竹竿，抬手就把纸人的脸掰正。纸扎做得并不算硬，按理说一掰就该回去，可那脑袋被他掰到一半，竟像卡住了一样，发出一声很轻的“喀”。
所有人背上都冒起一层凉气。
周长河咬着牙，手上又加了把劲，才硬生生把那脑袋拧回正面。
“走。”他低喝，“别停。”
六叔公提灯先踏上第一块石板。
前头两人跟着上，棺头稳稳抬住。后头两人也咬牙踩上去，棺尾略略抬高。周砚生不抬棺，只拖着后押绳跟在最后，脚尖刚探上石板，沟底一股冷风忽然贴着水皮卷了上来。
不是山风。
是从底下冒的。
那股风带着很重的湿腥气，像有人把一团泡胀了的寿衣从沟里拎起来，挤着水，从他们脚底下掠过去。
前头提竹竿的人手一滑，纸童男猛地一晃。
下一瞬，那张纸脸又转了过去。
这次不是偏。
是整张脸，直直朝着沟底。
“操！”后头一个叔伯当场骂出了声。
周长河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刚要开口，周砚生掌心那根后押绳猛地往下一沉！
这回不是一点。
像有个湿淋淋的东西突然整个挂了上来，连着棺尾一起往沟里拽。
周砚生手臂一麻，差点被那股力带着往前扑。
“重了！”他厉声喊出来。
话音刚落，后头右侧那个抬棺的叔伯脚下一滑，半只脚直接踩空，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歪。
棺尾跟着狠狠一偏！
“稳住！”周长河暴喝。
前头两个人死命往上扛，肩膀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后头那个踩空的叔伯脸都憋紫了，腿在石板边乱蹬，鞋底磨得泥水四溅。
周砚生顾不上别的，后押绳往臂弯上一带，整个人往后猛拽。
“别缠腕子！”
周长河这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砚生心里一凛，立刻把绳子从臂弯里撤开，改成双手死攥。麻绳上的水和泥一起搓进掌心，火辣辣地疼，可那股往下坠的力一点没轻，反而越来越沉。
像沟底真有东西，在顺着绳子往上爬。
六叔公突然把灯往下一压，冲着沟面喝了一句：“认前灯，不认后水！”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下钉进了沟里。
水声乱了一瞬。
周砚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啪”的一声脆响。
后头左侧那根抬棺绳，断了。
不是一点点磨开的断法。
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猛地扯裂。
断开的麻头一下炸开，棺尾失了半边力，整口棺猛地往沟边斜过去。抬棺的两个叔伯连人带棺一齐往下坠，石板被砸得发出闷响，沟里的黑水跟着哗地溅起来一大片。
有人失声叫道：“要落了！”
周砚生脑子嗡的一下。
半路落棺，就得重新认路。
可今夜这口棺一旦真砸进老槐沟，认的就未必还是给周长岭的路了。
周长河眼睛都红了，整个人扑过去死死扛住棺角，脖子上的筋一下鼓了出来。
“砚生！”
这一声不是喊，是命令。
周砚生下意识抬头。
周长河一只手撑着棺，一只手已经把第四章那根短钉朝他砸了过来。
“接着！”
雨夜里，那根短钉带着水光，直直飞进了周砚生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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