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钉带着水光，直直砸进周砚生手里。
钉身不长，入手却沉，冰凉得像刚从沟底淤泥里捞出来。
“钉棺尾！”周长河肩膀死死顶着棺角，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快！”
周砚生脑子嗡的一声，手却先动了。
老槐沟边，棺身半斜着压在断开的石板上，前头两个人还在死扛，后头踩空那个叔伯半条腿都浸进了黑水里，脸色白得像纸，嘴里却只会发抖：“要掉了……要掉了……”
“闭嘴！”周长河一声吼过去，“再嚎我先把你踹下去！”
六叔公提着灯蹲到沟边，灯火压得极低，照得水面泛起一层发青的光。
“砚生！”老人头也不回，声音发沉，“别钉棺盖，钉尾钉角。钉进去之前，先把那句念了！”
那句？
周砚生心口一紧，几乎是下一瞬，周长岭小时候教过他的那半句老规矩自己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棺尾落水，先钉后口。
钉前不认人，只认路。
这话他小时候只听过一遍，后来再没人跟他说过。周砚生一直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没想到第一次真上手，就是在老槐沟边替自己大伯补最后一钉。
雨打得人睁眼都费劲。
周砚生攥紧短钉，几步扑到棺尾边，膝盖刚一沾地，裤腿就被泥水浸透了。棺木贴得极近，湿冷的木腥气混着那股土味一块儿压下来，熏得他胃里一阵发翻。
他抬手在棺尾角上一按。
木头是潮的。
底下却硬得发紧，像不只是木板顶着，还多压了一层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念！”六叔公厉喝。
周砚生喉头发干，盯着棺尾那条被黑水溅脏的木缝，咬牙挤出一句：
“钉尾不断路，认棺不认人。”
话音出口的瞬间，沟里的水声忽然乱了一下。
像底下真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惊着了。
周砚生心口一炸，短钉对准棺尾角缝，狠狠砸了下去。
“铛！”
这一钉像砸在了铁上。
手腕震得发麻。
周砚生没收手，牙一咬，又往下补了一记。
第二下落进去半寸。
棺尾那股歪斜劲，竟真被硬生生压住了一点。
“再来！”周长河吼道。
周砚生额角全是雨，眼都顾不上擦，抬手又是一钉。
第三下落定，短钉整个吃进棺角。
几乎就在钉身没进去的同一刻，后押绳上那股往下坠的怪力猛地一顿。
像有只湿手顺着绳尾往上爬到一半，忽然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指节。
“起棺！”六叔公立刻开口。
前头两个叔伯借着这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抬，周长河也跟着狠狠干了一把力，半斜着的棺身终于被重新扳回了正。
那个踩空掉进水里的叔伯连滚带爬地挣上石板，腿抖得像筛糠，嘴唇乌青，连看都不敢再往沟里看一眼。
众人刚把气喘匀，沟底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哗啦”。
不大。
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慢慢翻了个身。
周砚生整个人一下绷紧。
他就蹲在沟边，离那黑水太近了。灯光照不到太深的地方，只能照见贴着水面的那层乌亮涟漪，一圈圈往外荡，撞在石板边，又无声散开。
“别低头。”六叔公沉声道。
可已经晚了半拍。
周砚生还是看见了。
沟水里，靠近石板边的地方，慢慢浮起了一团发白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泡烂的布。
可下一刻，那东西顺着水流一翻，露出半张脸来。
脸是肿的，泡得发白发胀，眼皮像两片湿纸贴在眼眶上，嘴却微微张着，里头黑洞洞的，全是水。
那不是鱼，也不是漂子。
那是张人脸。
周砚生后背一下炸紧，手比脑子快，抓起旁边断掉的半截抬棺绳就想往后撤。
也就是这一瞬，那张泡白的脸忽然顺着水面轻轻一转，正对上了他。
眼皮还是闭着的。
可周砚生就是知道，它在看自己。
紧接着，水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更像是有人贴着他后脑勺，隔着一层湿布往里吹了口气。
“砚生……”
那两个字一入耳，周砚生头皮瞬间麻到了脊梁骨。
是大伯的声音。
不。
不对。
更像是有人学着大伯的腔调，在水里把这两个字泡软了，再慢慢吐出来。
“砚生……把绳子给我……”
周砚生掌心猛地一紧。
六叔公刚才的话一下撞回他脑子里。
夜里听见有人叫名字，别应。
周长河交代过，后押绳不能松。
可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就在他脚边，隔着一层黑水往上望。周砚生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里的绳尾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往下抻，湿，滑，带着股泡烂木头的腥气。
“砚生！”
这回是周长河真喊了。
周砚生猛地抬头。
前头几个人已经重新稳住棺，周长河半回着身，死盯着他，眼神又狠又急。
“看着我！”他厉声喝道，“别看水！”
周砚生喉头一滚，硬生生把目光从沟里拔了回来。
也就在他移开视线的那一刻，脚边那股往下拽的力忽然变大了。
像水里的东西见骗不到他，直接上了手。
后押绳“嘣”地绷直，带得周砚生整个人往前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边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操！”
他骂出声，双手死死攥着绳子不放，掌心火辣辣地痛。
六叔公提灯一步踏回石板边，灯火朝沟里猛地一压，嘴里低低吐出一句：“老槐沟不认活人名，滚回底下去！”
灯光一沉，沟里的水面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拍了一巴掌，瞬间炸起一片涟漪。
那道湿冷的叫声戛然而止。
绳上的拽力也跟着一松。
周砚生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直接坐进泥里。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前头抬棺的一个叔伯忽然抖着声开了口。
“六叔……纸、纸人……”
所有人下意识都朝前头看去。
那个挑在引路灯边上的纸童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头彻底拧了过来。
不是看沟。
也不是看路。
是正对着棺后。
那张惨白的纸脸隔着雨夜直勾勾朝这边望，嘴角那点红，在青灯底下像刚蘸过血。
更邪门的是，它两只画出来的眼睛，原本只有一层淡淡墨点。
可现在，那墨点像被雨泡开了。
顺着眼角，拖出两道细细的黑痕。
像哭过。
六叔公脸色一下变了。
“不能耽搁了。”老人把灯往前一提，声音都绷紧了，“沟底那东西已经认着绳了。再停下去，待会儿上坡的就不是一口棺。”
周长河抹了把脸上的雨，低喝道：“走！”
没人再敢废话。
几个人重新把肩顶上去，哪怕腿还在发软，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抬。周砚生拖着后押绳最后一个过沟，脚踩上对岸土坡那一瞬，他还是没忍住，朝沟里飞快扫了一眼。
黑水翻着细浪。
那张泡白的脸已经不见了。
可水面上，多了一串断断续续的气泡。
正顺着沟心，往老坟坡底下那片更黑的地方一点点漂过去。
周砚生心里一沉。
那底下像不只是有水。
更像还有条路。
队伍重新上坡。
老坟坡就在前头，黑沉沉压在雨里，像一整片没烧透的纸灰堆。引路灯那点惨青的火在坡上晃，纸童男的脑袋也跟着轻轻打摆，可这回没人再敢去碰它。
周长河走在棺边，头也没回，只冷冷抛下一句：
“砚生，绳子还在你手里吧？”
“在。”
“那就记着。”周长河声音沙得厉害，“今夜要是真有东西跟上来，先拽绳的，不会是死人。”
这话刚落，坡顶那片新翻的湿土里，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坟里头，轻轻折了一下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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