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咔”,像是从坟里头传出来的。
坡顶几个人脚步同时一滞,连抬棺的那口气都乱了。
周长河最先稳住,咬着牙喝道:“别停!”
可这回连他自己也没敢立刻往前迈。
老坟坡这片地本来就是临时坟地,背阴,土松,底下还连着老槐沟往下去的那道湿沟口。白天站在这儿都觉得冷,到了半夜,雨一泡,整片坡像在往外渗气。
六叔公提着引路灯,先往前照了照。
灯火落到那片新翻开的湿土上,坟口边撑着的两块旧护板正轻轻发颤。第二声“咔”紧跟着又响了一下,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是左边那块护板裂了条缝。
不是坟里有人动。
是雨泡透了木头,撑不住了。
可即便这样,几个人脸色也没松多少。
“换肩,快下棺。”六叔公声音发沉,“再拖一刻,坟口要塌。”
周长河立刻带着人往前靠。
四个叔伯肩膀重新顶上去,脚底泥打滑,也只能咬牙死撑。周砚生拖着后押绳跟在最后,手心已经被勒出一圈发红的印子,火辣辣地疼。
“绳子呢?”周长河头也不回地问。
“还稳。”
“稳就别松。”
六叔公把引路灯往坟头左侧一摆,又把那纸童男插在灯边。纸人淋了一路雨,脸皮已经有些发软,可脑袋这会儿却又正了回去,直挺挺朝着坟口。
老人盯着看了两息,低低吐出一句:“认坑了。”
周砚生听得心里一寒。
今夜这一路,活人认路,纸人认坑,死人认门,竟像样样都有人替他们安排好了。
“下。”
随着六叔公这一声,棺身开始一点点往坟里落。
木头贴着湿土往下沉,发出一阵发闷的摩擦响。周砚生站在坟后,双手死攥后押绳,眼睛死死盯着棺尾。
绳子没再往下坠。
可也没完全轻。
那股怪力像还挂在上头,只是隔了一层什么,不再敢往前拽。
棺身终于稳稳落到底。
落定那一瞬,坡上的风像突然收了一下,连雨都跟着细了半拍。几个人站在原地,全都没急着喘气,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几息,坟里没再出声。
老槐沟的水也没再往上翻。
六叔公这才抬手,把引路灯往棺头前挪了半寸。
“黄土封口。”
周长河应了一声,抓起旁边那撮掺着香灰的黄土,先撒棺头,再撒棺尾。土一落下去,湿木上的水珠很快就发乌了,像被吸进去了一样。
周砚生盯着看,没来由地觉得那口棺像终于沉下去了一点。
不是往土里沉。
是往某条原本拽着它的路里,彻底断开了。
“收绳。”六叔公忽然说。
周砚生一怔:“现在?”
“现在。”老人看向他,“长岭这程路已经进坑,后押绳不能再留。”
周砚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绳。
这一晚,他几乎把这绳攥出血来。可这会儿真让他松手,心里反倒有点发空。
他一步步往前走,把绳子从棺尾木环里解下来。死扣泡了一路水,结得又紧,他指尖都抠麻了,才总算抠开。
死扣一松,绳尾从木环里滑出来,带出一缕黑泥。
泥里还粘着一小截发灰的布线。
周砚生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棺上的,也不是他们抬棺绳的纤维,更像是什么旧衣裳泡烂以后挂上去的一截线头。
他刚想开口,六叔公已经低声说道:“别问,先埋。”
周砚生把那截湿线不动声色地搓进掌心,没再出声。
后头封土就快了。
这不是正经安葬,不立碑,不哭坟,也不烧大把祭纸。几个人只用铁锹把湿土一铲一铲填回去,填到坟头微微拢起,六叔公又让人把那纸童男撤了下来,脸朝下压进坟前泥里,只留半截细竹竿露在外头。
“这是做什么?”周砚生问。
“替路的东西,用完就不能再抬头。”六叔公说,“不然它记住的不只是这口棺,还会记住送棺的人。”
周砚生听得背上直发凉。
等最后一锹土落下,周长河才像终于泄了那口撑了一夜的气,肩膀明显往下一沉。他在坟前站了半晌,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也没抬手擦。
“走吧。”他哑着嗓子说。
六叔公却没动。
老人提着灯,看向周砚生:“你跟我来。”
周长河猛地抬头:“六叔。”
“这是长岭自己留的,不是我多事。”六叔公一句话堵回去,转身就往坟后那片背阴树下走。
周砚生跟过去,脚下全是泡软的黑泥。走到一棵歪脖老槐边时,六叔公弯腰从树根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递到他面前。
“昨儿下午,长岭还没咽气的时候,让我埋在这儿的。”
周砚生心口一紧,伸手接了过来。
油布包不大,却压手。
“他说,得等他进了坑,路改完了,才能交给你。”六叔公看着他,“不然半道上拆了,东西认错门,人也得跟着乱。”
周砚生把油布包拢进怀里,指尖有些发紧。
周长河站在后头没过来,只隔着雨看着这边,脸色黑沉,像早知道有这么一出,又像一直不想让它发生。
“现在能看?”周砚生问。
六叔公点头:“能。”
周砚生蹲到树下,借着引路灯那点惨青的光,把油布一层层拆开。
第一样,是一只巴掌大的铜铃。
铃口发暗,铃舌却磨得很亮,拿在手里不响,只在他指尖轻轻一晃时,带出一点极细的冷音。
引魂铃。
第二样,是一本薄得发旧的小册子。
封皮被潮气浸得起了毛边,上头没有正经题字,只在右下角用很淡的墨写了三个字。
借路葬。
周砚生呼吸微微一沉。
第三样,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硬纸片。
他把纸展开,借灯一照,上头写着一行地址,字迹是周长岭的,硬,稳,最后一笔却明显抖了一下。
`江州市青石巷17号,清晦殡仪服务社。找沈三更。`
地址下面,还有一句更短的。
`回城后,别应脚底带泥的人。`
风从坟后吹过来,擦着纸边一掠。
周砚生手背上的寒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