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边已经发了点灰。
老坟坡上那层湿冷的雾一点点散开,刚埋下去的新土黑得发亮,像一整夜都没干过。坟前那半截细竹竿还插在泥里,顶头压着脸朝下的纸童男,远远看去,像谁把一口气硬摁进了土里。
周砚生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引魂铃贴着胸口,凉得发沉。那本薄册子和那张写了地址的硬纸片也一并压在里头,像三块不肯化开的冰,一路压着他的心口往下坠。
“走吧。”
六叔公提着灯,声音比夜里更哑。
周长河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坡下走。几个本家叔伯跟在后头,一个个肩膀都耷拉着,像一夜之间被抽空了半条命。没人再提老槐沟,也没人再看那座新坟第二眼,仿佛只要快些离开,今夜那条路就追不上脚后跟。
周砚生走在最后。
下坡时,他还是没忍住回了一眼。
晨雾正往上漫,坟头那点引路灯的青光早灭了,可新土背后那片更黑的背阴沟口,却像还贴着层没退干净的湿亮。
像水。
又像谁的眼。
“别回头看坟。”周长河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
周砚生收回视线,闷声道:“你不是也知道?”
周长河脚步没停:“知道什么?”
“知道大伯不是寻常病死。知道压路。知道十年前你们打过死扣。”周砚生声音压得很低,却发硬,“你昨晚不让我问,现在人都埋了,还不说?”
前头那几个人听见这话,脚步都下意识放慢了些。
周长河脸色一下沉了,回身瞪了他一眼。
“回家说。”
“回家你也不会说。”
“我让你回家说!”
这声压得不高,火气却冲得很足。
山路两边刚亮起来的鸟叫一下都显得虚了。几位叔伯埋着头装没听见,六叔公也没劝,只提着灯慢吞吞往前走,像是在把这对父子的火气留给他们自己烧。
周砚生嘴角绷紧,没再追。
可他心里清楚,周长河昨夜那句“十年前,我跟你大伯就打过一次”,绝不是随口一说。
十年前那一趟,肯定就是周家不愿提的旧账。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院里的灵棚还没拆,白布被雨泡了一夜,松松垮垮吊在竹竿上。灵棚边的泥地上全是乱脚印,昨夜的火盆里只剩半盆湿灰。几个来帮忙的本家女人正在收纸扎,看见他们回来,眼神都小心翼翼地避着,不敢多问。
只有罗家的老婶子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下进去了?”
周长河只回了一个字。
“进了。”
那老婶子张了张嘴,还想接着问,目光一碰上周长河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砚生进了堂屋,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昨夜被周长岭抓出的那五道青紫印子还没退,反而比夜里更明显了,像有人拿墨在皮肉底下描了五条细线。他伸手按了一下,疼倒不算疼,只是发凉。
凉得不对劲。
“去偏屋睡两个小时。”周长河站在门口,声音里全是熬出来的沙哑,“别乱翻东西。”
周砚生把袖子扯下来,挡住手腕:“我下午回江州。”
周长河脸一下就黑了。
“你再说一遍。”
“我下午回去。”周砚生看着他,“论文还在改,学校那边不能一直请假。”
“学校?”周长河冷笑了一声,“你大伯昨晚刚埋,你现在跟我说学校?”
“不然呢?”周砚生胸口那口火也被顶了上来,“留在家里等你什么时候想开口?还是继续守着老宅,等下一个死人来抓我?”
这句话一出来,堂屋里一下静了。
连门口收纸扎的动静都像轻了。
周长河看着他,眼里那点熬红的血丝像一下又往外漫了一层。过了好几息,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以为回了江州,这事就跟不到你头上?”
周砚生心里一跳。
可下一秒,周长河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立刻又把嘴闭死了。
“所以你是知道的。”周砚生盯着他。
“我知道的,比你该知道的多。”周长河声音发沉,“也正因为多,你现在更该老实待在村里。”
“我待不住。”
“你待不住也得待!”
“凭什么?”
“凭你手里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这句话砸出来,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周砚生胸口猛地一紧,手也下意识压住了怀里。
周长河果然知道那包遗物。
不,准确地说,他昨夜多半就知道六叔公要把东西交给自己。
“你大伯留给我的,凭什么不该拿?”周砚生一字一句地问。
周长河抹了把脸,嗓子更哑了些。
“因为他留给你,不是让你带着保命,是让你带着去送死。”
这话一落,屋里那点天光都像冷了。
周砚生盯着周长河,半天没说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这话吓住,可真听到了,心里反而先冒出来一股说不清的烦火。
从昨夜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这事有多邪,多险,多不能碰。
可偏偏没人肯把到底哪里险说清楚。
“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周砚生丢下这句,转身就往偏屋走。
“你敢出这个门试试!”周长河在后头喝。
周砚生没回头。
偏屋还是他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床板硬,被褥里一股太阳没晒透的潮味。他把门一关,油布包从怀里摸出来,放到桌上,自己坐在床沿,半天都没动。
屋外有人走来走去,收棚子的,倒水的,搬东西的,乱糟糟一片。
周砚生却只觉得耳边安静得厉害。
安静得像老槐沟那张泡白的人脸还浮在眼前。
他低头把油布包又拆开了一遍。
引魂铃,小册子,地址。
除此之外,油布最里层还夹着一张薄纸,之前被雨和油布黏在一块儿,他没来得及细看。
这会儿重新撕开,才发现那上头只写了半行字。
`北桥前,绳重一截。`
再往下,本该还有字。
可纸像是被水泡烂后又撕去了一半,只剩参差的断口。
北桥。
周砚生皱起眉。
这个地名他知道,在临川县去老城区那条旧送运线上。可大伯为什么会单独把这句记下来?十年前那趟错送,问题是不是就出在北桥前?
他正盯着那半张纸出神,偏屋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进。”
门开了条缝,进来的不是周长河,是六叔公。
老人手里端着一碗刚冲开的糖盐水,走进来往桌上一放,自己拖了张小凳坐下。
“你爹那个脾气,年轻时比现在还硬。”六叔公先开口。
周砚生抬眼:“你是来替他说话的?”
“不是。”六叔公慢慢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他拦你,不是怕你坏事,是怕你跟长岭走成一条路。”
周砚生没吭声。
六叔公看了眼桌上的引魂铃和小册子,浑浊的眼里闪过一点极淡的冷光。
“长岭这些年查的,不是一具尸。”老人说,“是一整趟送错了的路。你要真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回了江州,也不见得比留在村里轻松。”
“那你还让我拿?”
“因为不拿,也晚了。”
六叔公的目光落到他的手腕上。
那五道青印在晨光里发暗,像刚从冰水里泡出来。
“昨夜长岭抓过你,水里那东西也认过你。”老人声音发干,“从你接过后押绳那一刻起,这条线就已经挂到你身上了。留在村里,能压一时;回江州,能看它往哪儿牵。怎么选,只能你自己定。”
这番话终于不像昨夜那些半截规矩了。
至少它说透了一件事。
不管他回不回,这事都不会自己断。
周砚生盯着桌上那张写着地址的硬纸片,看了很久,忽然问:“清晦殡仪服务社,你听过没有?”
六叔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听过一点。”老人说,“是长岭这些年在外头唯一还认的一个地方。”
“沈三更呢?”
“没见过。”六叔公顿了顿,“但能让长岭把名字留下来,说明这人至少知道路上的规矩。”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院里已经有人在拆最后一根竹竿。周砚生把那张地址纸重新折好,压进册子里,又把引魂铃收进包底。
动作做完,他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口气定住了。
“下午我回江州。”
六叔公看着他,没劝。
只过了几息,老人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枚磨旧的铜片,搁到桌上。
不是大伯嘴里那枚发黑旧铜片。
这枚更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小孔里穿着一截已经褪色的黑线。
“带着。”六叔公说,“夜里要是再有人叫你名字,先捏这个,再看灯。”
“这是干什么的?”
“试活气。”
“什么意思?”
“活人叫你,铜片是温的。死人叫你,铜片先凉。”
周砚生盯着那枚薄铜片,忽然觉得这趟回江州,像不是返校。
更像是把一条没送完的路,从槐水村一路带进了城。
下午三点,他到底还是背着包出了门。
周长河没送。
只在他临上车前,从院门里冷冷扔出来一句:“出了事,别自己扛。”
周砚生脚步一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大巴出山的时候,槐水村还泡在一层潮白的雾里。周砚生靠在车窗边,胸口压着引魂铃,包里放着册子和地址,手腕上那五道青印隔着袖口一阵阵发凉。
等他真回到江州,天已经黑透了。
宿舍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亮一盏灭一盏,把整条道照得断断续续。罗子豪正蹲在楼门口吃烤肠,远远看见他,眼睛一下瞪圆了。
“你可算回来了。”
周砚生拎着包走过去:“怎么?”
罗子豪先是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凑过来。
“昨晚有个女的来找你。”
周砚生脚步一停:“谁?”
“不认识。”罗子豪皱着眉,“穿得一身白,头发湿着,站你们宿舍门口半天不走。我问她找谁,她就问我一句,你回来了没有。”
周砚生心口猛地一沉。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下楼了。”罗子豪说到这儿,脸色有点发白,“可我跟到楼梯口看了一眼,楼道里……全是泥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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