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啥呢这么入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个略带沙哑、透着些熟稔的声音从旁边摊位传来。
沈浪回过神,转过头。
孙掌柜从他那摆满各种低阶药材的木架后探出头。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半旧的绸衫,袖口磨得发亮,但浆洗得干净整洁。
他手里正拿着一株暗红色的血参,对着渐渐亮起的天光仔细端详参须。见沈浪盯着告示牌出神,咧开嘴笑了,露出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我劝你啊,小子,别眼馋那个。”孙掌柜把血参小心地放回铺着软布的篮子里,拍拍手上的尘土,“武府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说是三重境免费,可你看看,那是给谁准备的?是给那些生下来就含着灵石、家里有矿、或者天赋异禀的真正天才准备的!”
“像咱们这种普通人,祖坟没冒青烟,资质平平,就算凑够灵石进去了,也是垫底的命,被人踩着头往上爬。”
“一百五十灵石啊,得攒多少年?勒紧裤腰带,喝西北风?进去了还得看人脸色,当牛做马,何苦呢?”
沈浪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告示上那刺眼的“一百五十灵石”,然后转过头,朝孙掌柜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笑意:“孙掌柜说的是。不过,人嘛,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哪怕知道是镜花水月,看看,心里也能多点活气。”
孙掌柜闻言,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沈浪几眼,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从木架后头提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咚一声放在沈浪脚边。
“四十株血参,昨儿夜里刚从一批散修手里收上来的,品相还行,灵气保存得不错。你脚程快,人稳妥,直接送百宝阁,找刘管事,他那边等着要。”
“老规矩,送到验货,另半枚灵石买家那边付。”
“好。”
沈浪没半句废话,弯腰,发力,麻袋稳稳上了肩。入手沉重,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四十株品相不错的血参,抵他两个月的工钱还有余。
他掂了掂分量,确认捆扎结实不会散开,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孙掌柜叫住他,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扔了过来。
“接着!跑这么远,空着肚子可不行。拿着,垫垫。这趟活急,别误了时辰。”
沈浪凌空接住,油纸包入手温热,隔着纸都能闻到一丝面食和咸菜的香气。是两个夹了咸菜的糙面馍馍,看来是孙掌柜自己带的早饭。
他顿了顿,低声道:“谢掌柜。”
“快去吧。”孙掌柜挥挥手,又低头去整理他的药材了。
沈浪把温热的馍馍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转身大步离开。那沉甸甸的麻袋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上,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从城北自由市场到城中心的百宝阁,要穿行几乎半座泗水城。
喧闹嘈杂的摊位渐渐被甩在身后,凌乱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两侧低矮破旧的窝棚和木屋,也渐渐被整齐的灰砖瓦房、甚至偶尔可见的两层小楼取代。
幌子也开始讲究起来:“陈记丹药”、“万符斋”、“灵器阁”……字迹工整,门面光鲜。
空气里的灵气,似乎也比城北那鱼龙混杂之地浓郁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稀薄,但呼吸间能感到些许不同。
那是城中大型聚灵阵持续运转带来的微弱效果。虽然这点灵气对修炼来说杯水车薪,但已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路过一座横跨内城河的石桥时,沈浪眼角的余光瞥见桥洞下蜷着一团黑影。
是个老乞丐,看不出年纪,满脸污垢,头发板结成一缕缕。他缺了条左腿,空荡荡的裤管在膝盖处打了个丑陋的结。
更让沈浪心头微凛的是,这老乞丐身上隐隐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行将消散的灵力波动。这是个修为尽废,或者灵气彻底枯竭的修士。
老乞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茫然地望着头顶石桥的缝隙,望着那一线逐渐亮起的苍白天空。
他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嗬嗬”声,证明这具破败的躯壳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生机。
要死了。也许就是下一刻,或者下个时辰。
沈浪脚步没停,甚至没有转头多看一眼。他面色平静,步伐节奏都未变,像是桥墩下那只是块被丢弃的破布。
这年头,这种事,在泗水城天天都有发生。
昨天还跟你蹲在同一个墙角分食半块冷馍、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威风的人,今天可能就冻死、饿死、或者像这样无声无息地灵气枯竭而亡,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见多了,心就硬了,不是天生冷血,是不得不硬。心软,救不了人,只会拖着自己一起沉下去。
城中坊市到了。
这里和城北完全是两个世界。街道宽阔,可容三辆马车并行,青石板铺得平整如镜,缝隙里连根杂草都看不见。
两侧是整齐划一的二层楼阁,飞檐斗拱,朱漆的柱子鲜亮夺目,琉璃瓦的檐角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站着护卫,穿着统一的服饰,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行人,评估着来者的身份、实力和潜在价值。
百宝阁坐落在坊市最中心的位置,五层高楼,巍峨气派,是整个泗水城最高的建筑之一。
门口两尊白玉石狮子足有一人高,雕刻得栩栩如生,龇牙咧嘴,气势威猛。与青锋镖局门口那对缺耳石狮形成了鲜明对比。
阶前,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站立,身姿挺拔如松。清一色的灵灯境后期修为,腰佩制式长刀,刀鞘上镌刻着简单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动。
他们的目光不只是警惕,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在评估可能存在的威胁。
沈浪在台阶下被拦住。
“干什么的?”左手边那个方脸护卫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眼神在沈浪身上扫过,看到他肩上的麻袋、粗布的衣裳、腰间那柄豁口的刀,以及灵灯二重那微弱的气息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耐。
“送货。城北孙掌柜让送的血参,刘管事在等。”沈浪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腰背挺直。把肩上的麻袋往前递了递,表明来意。
护卫打量了他两眼,这种底层跑腿的货色,在泗水城一抓一大把,平时连百宝阁的台阶都不配踩。但既然是送货,找刘管事,他也不好直接赶人。
“等着。”护卫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转身踏上台阶,推门进了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朱漆大门。
沈浪站在原地,放下麻袋,轻轻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酸的肩膀。他抬起头,仰视着百宝阁那块在晨光中金光闪闪的巨大匾额,还有那高耸的楼阁。
这里面,据说有旋丹境的大修士坐镇,生意遍布北凉域,是真正的大势力。
他来过几次,都是送些药材、皮毛之类的普通货物。每次都是在这台阶下等,从侧门进,在偏厅交接。从未踏足过正厅,更别说楼上那些神秘的区域。
一炷香的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进出的修士不少,大多衣着光鲜,气息不弱。偶尔有华丽的马车直接驶到门前,车上下来的人被护卫躬身迎进去。
没人多看台阶下这个穿着寒酸、默默等待的少年一眼。
终于,侧门开了,刚才进去通报的护卫走出来,朝他扬了扬下巴:“进来吧,刘管事在偏厅等着。脚步轻点,别乱看。”
“是。”沈浪应了一声,重新扛起麻袋,跟着护卫从侧门进去。
一进门,外面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铺着光洁青砖的回廊,两侧墙上挂着些意境悠远的山水字画。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雅的檀香味,闻之令人心神宁静。这与城北市场那污浊的空气、嘈杂的人声判若两个世界。
偏厅在回廊尽头。护卫在门口停下,示意沈浪自己进去。
厅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红木的桌椅,细腻的瓷制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描绘云山雾海的泼墨山水,意境开阔。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瘦削老者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悠闲地转着两颗油光水滑的玉珠,发出轻微的、悦耳的摩擦声。
正是百宝阁在泗水城的管事之一,刘管事。
听到脚步声,刘管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扛着麻袋进来的沈浪,眉头立刻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中转动的玉珠也停了。
“孙掌柜的人呢?怎么让你这小娃子送来?他人呢?”
“孙掌柜铺子上走不开,让我送来。”沈浪把麻袋轻轻放在门口不碍事的地方,动作平稳,不卑不亢。
刘管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在他想来,送这么一批价值不菲的血参,孙掌柜至少该派个得力伙计,甚至亲自来一趟才算有诚意。
让这么个半大孩子跑来,算怎么回事?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沈浪这半年多来,给孙掌柜跑腿送过几次货。虽然没进过正厅,但这偏厅算是常客,至少脸熟。
“放那儿吧。”刘管事用下巴朝地上点了点,目光又落回自己手中的玉珠上,继续慢悠悠地转着,似乎对那袋血参并不怎么上心。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伙计无声地走过来,解开麻袋,将里面的血参一株株取出,小心地摆放在旁边一张铺着洁白细布的方桌上,开始验看。
血参通体呈暗红色,参须细长密集,品相确实不错,是炼制低阶气血丹药的好材料。
刘管事用余光瞥了几眼,忽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三株。
“这三株,不行。参体发软,灵气流失过半,药效大打折扣。按规矩,只能算半株价。回去告诉孙掌柜,下回再有货,最好亲自来交割。否则,这生意……怕是做不长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浪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是,我会把话带到。”
他只是个跑腿的,送货,传话,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酬劳。至于货物如何定价,买卖双方如何博弈,那是孙掌柜和刘管事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他只管把话原封不动地带回去,然后拿到属于自己的那半枚灵石。加上孙掌柜预付的半枚,整整一枚下品灵石,这趟活就算圆满。
验货的伙计很快清点完毕,朝刘管事微微点头。
刘管事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行了,没你的事了。从哪进来的,从哪出去。别乱走。”
“是。”沈浪再次躬身,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安静地退出偏厅,穿过回廊。
经过一处拐角时,他听见正厅方向传来隐约的谈笑声,有男有女,声音清脆悦耳,语气轻松,似乎正在品鉴什么珍贵的宝物,偶尔有惊叹声传来。
沈浪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偏一下头,径直出了侧门,重新回到了街上。
台阶下,那两个护卫依旧像门神般站立,目不斜视,仿佛他从未进去过。
沈浪走下台阶,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摸了摸怀里,那半枚刘管事伙计付给他的下品灵石,和孙掌柜给的半枚合在一处,正沉甸甸地贴在心口。
温热的触感,带着实实在在的分量。这是他起早贪黑,用汗水和小心换来的安稳钱,得捂紧了,不能丢。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怀里揣着一枚完整的灵石,感觉腰杆似乎都能挺直一分。
路过城隍庙时,檐下那群流浪汉还在。
其中一个似乎听到了他比常人略轻的脚步声,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深陷的、浑浊得几乎没了瞳仁的眼睛。
那目光先是茫然,随即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地、带着一种濒死的贪婪,钉在了沈浪腰间那个装灵石的粗布小袋上。
那目光里没有明确的恶意,只有一种被饥饿和绝望熬煮了太久的、野兽般的本能。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
沈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了些,右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发力。
直到将那片弥漫着死亡和绝望气息的阴影彻底甩在身后,拐进另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巷子,他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但后背的肌肉依旧紧绷,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冰凉的薄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