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泗水城还浸在墨色的夜里。
城东大街的青石板路泛着潮气。夜露凝在石板缝隙里，踩上去滑腻腻的。两侧店铺的门板紧闭着，像一排排抿紧的嘴唇。
唯有尽头一座三进大院落亮着零星灯火。不是喜庆的红灯笼，是那种昏黄的、省油的油纸灯，灯罩熏得发黑，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把“青锋镖局”那块斑驳木匾照得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门口两尊石狮子缺了耳朵。左边那只少了左耳，右边那只右耳处只留下个粗糙的凿痕。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被人故意凿去的。
总之透着股掩饰不住的落魄气。
沈浪从大通铺起身时，屋里还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
右手边的沈虎正抱着枕头嘟囔梦话，咂吧着嘴，许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口水都流到了枕头上。
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汉子。汗臭、脚臭、隔夜吃食的馊味，还有劣质烟草残留下的呛人气味混在一起，沉浊得能拧出水来。
他轻手轻脚摸下铺，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地板上。摸黑穿好那身洗得发白、肘部和膝部都打了补丁的粗布短打，系紧草鞋带子。
起身时，他顺手从枕边摸出那柄用布缠着的豁口腰刀，别在腰间。刀很轻，是下品法器里最劣等的那种，除了锋利些，没什么灵力加持。
但握在手里，心里踏实。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夜风裹着清冽的露气灌进来，冲散了屋里沉浊的味道。沈浪深吸一口，那口气冰凉，带着黎明前特有的干净。
肺里那股闷浊才算被压下去些。
他回身带上门，没入泗水城尚未醒透的晨色里。
今日是个好日子。接了一单给城北孙掌柜跑腿的活，送四十株血参到城中的百宝阁，酬劳一枚灵石。
一枚灵石。
沈浪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平常跑腿攒钱，十趟才得这个数。送镖要三趟，替人卸货看场子更是零敲碎打，一天下来最多十几个灵币。
一百个灵币才能换一颗下品灵石。
两个月辛苦奔波，起早贪黑，跟人抢活，跟畜牲较劲，风吹日晒雨淋，也就攒个十来枚。
像孙掌柜这样爽快、路顺、价又好的单子，一个月也遇不上一两回。虽要起个大早，穿过大半个泗水城，但沈浪心里是踏实的。
他系紧衣带，把那柄豁了口的青锋刀在腰间别好，确保抽刀时不会卡住。然后迈开步子，贴着墙根，像一尾游鱼，滑进泗水城迷宫般的街巷。
泗水城的街巷在黎明前最黑。
不是那种纯粹的黑，是墨汁里兑了水的灰黑，黏稠稠地糊在屋瓦、巷道、石板路上，厚重得化不开。
沈浪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无声。不是怕惊动人，是两年跑腿跑出来的习惯，也是活命的本事。
这城里每条巷子有几个拐角，哪户人家养了恶狗，哪个墙角有暗沟，哪段路面石板松动，他都门清。
有一次被几个混混盯上，就是靠着对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绕把人甩掉，还顺手从他们老窝顺走了半袋灵币。
路过城隍庙时，檐下蜷着十几道身影。破麻袋、烂草席胡乱裹着，像一堆堆发霉的柴火，了无生气。
有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嘶哑，空洞，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听着就让人觉得肺疼。
沈浪脚步没停，眼睛也没斜。不是心硬，是清楚自己接济不起。
这年头，天地灵气紊乱已有数十年，灵脉不稳，妖兽频繁下山袭扰，许多原本肥沃的灵田变得贫瘠荒芜，中小型矿脉更是枯竭的枯竭，被大势力把持的把持。
有修为在身的尚能卖力气，挣口饭吃。没修为的，或者修为散尽的，就只能像这样蜷在角落里，活一天是一天。
不知哪天就悄无声息地烂掉了。
他自己也不过是条在泥潭里挣扎的泥鳅，靠着那点微薄的灵灯二重修为和还算灵活的脑子，勉强不被淹死。
哪有余力，又哪有什么资格，去拽别人？
转过两条街，喧闹声隐隐传来。
城北自由市场到了。
这里和城中那些规整的坊市不同，没气派的楼阁，没穿着统一服饰的护卫，更没什么聚灵阵。就是一大片空地，天色蒙蒙亮，已经摆开了阵势。
满地铺块粗布、破席子就是摊位，上面乱七八糟地摆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因为一两枚灵币争得面红耳赤的吵架声混在一起，煮沸了一锅滚烫嘈杂的粥。
“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回气散，一颗灵石一瓶！货真价实，过期不候啊！”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满脸风霜的汉子高举着一个灰扑扑的瓷瓶，唾沫星子随着吆喝四处飞溅。
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看起来手头也不宽裕的修士被吸引，驻足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有股子霉味？道友，你这回气散……怕不是过期了吧？”
“霉味？”汉子梗着脖子，脸膛涨红，声音又拔高了一截，“那叫药材陈化的香气！陈化懂不懂？好的丹药，就得是陈年的！年头越久，药力越醇厚！”
“要不是家里老娘急病等着用灵石抓药，我能把这压箱底的好货拿出来卖这个价？”
修士将信将疑，看着汉子“焦急诚恳”的脸，又掂量了一下瓷瓶，最终还是肉疼地摸出一颗光泽暗淡的下品灵石递过去。
汉子接过灵石时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飞快地把瓷瓶塞进对方手里，转身就开始收拾他那简陋的摊子，动作快得有些仓皇。
心里虚得很，那瓶回气散确实在潮湿的角落里放了些日子，再不出手就真成药渣了。
“黄奚鼠齿！剧毒无比！新鲜采集，灵气未散！涂在箭头上，下品法器能打出中品威力！十颗灵石一副，只剩最后三副！手快有，手慢无啊！”
另一个摊位，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修士嗓门尖利，手里拎着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黑漆漆的尖牙。
那牙齿约拇指大小，顶端泛着幽蓝的光，看着就透着一股邪性。
有人被吸引，凑过去问：“黄奚鼠？不是去年官府就下了禁猎令吗？这东西现在可不好弄……”
“去年存货！绝对是禁猎前采的！正经来路，童叟无欺！”疤脸修士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问话人脸上，“出了事我负责！咱们做买卖，讲的就是个信誉！”
周围几个老油子闻言，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嗤笑。
谁都知道，他所谓的“出了事我负责”，意思就是一旦买主用了这鼠齿出了纰漏被官府查到，他早就换地方摆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年头，在底层厮混的人，比深山老林里的鬼都精。喊得震天响的未必是好货，笑得跟朵花似的未必是好人。
沈浪两年跑腿，挨过坑，上过当，用身上添的伤疤和口袋里溜走的灵币，换来最实在的教训。在这种地方，多看，多听，少说话，办完自己的事赶紧走。
多看一眼，多走一步，多问一句，都可能多出一分甩不掉的麻烦。
他目不斜视，瘦削的身影灵活地从摊位间狭窄的缝隙里穿过去，对那些或真或假的吆喝充耳不闻。
快到市场尽头时，路边竖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的木牌，上面贴满了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纸张。有的墨迹尚新，有的已经风吹日晒得字迹模糊，边角卷起。
这是坊市里不成文的“消息栏”。招短工的、组队进山采药的、售卖真假难辨消息的、甚至寻仇悬赏的，都往这儿贴。
沈浪每次来，都会顺带扫一眼，不为别的，就为心里对泗水城的暗流有个数。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上移，落在最上方那张新贴不久、纸张相对挺括的告示上。
依旧是泗水城“天九武府”的海报，但上面的字变了。
“想要改变你的命运吗？想要踏入真正的修行大道吗？来泗水武府吧！这里是天才的摇篮，强者的起点！”
“十六岁以下，灵灯境三重及以上，免费入学，包食宿，享基础资源！”
“灵灯境三重以下，需缴纳入学金一百五十灵石，经考核，择优录取！名额有限，欲报从速！”
沈浪的脚步顿住了，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上个月的告示，入学金还是八十灵石。这才多久，就变成一百五了？几乎翻了一倍。
他今年十五，灵灯二重。体内七大灵窍，只勉强点亮了“巨门”与“武曲”两处，灵气稀薄，运转艰涩。
一年内，他不仅要突破到灵灯三重，还要攒够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
这对他这样一个无依无靠、在镖局跑腿混饭吃的孤儿来说，近乎是天方夜谭。
可若是不进武府呢？沈浪很清楚自己的未来。这辈子大概也就是在镖局里熬资历，运气好点，过些年能混成个正式镖师，拿着微薄的饷银，继续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那些越来越不太平的山路。
运气不好，可能就像黄风峡谷里那些没能回来的前辈一样，哪天就死在不知名的妖兽口中，或者匪修的刀下。
尸骨都找不回来，像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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