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在压抑的沉默里淌过去。
大通铺里没人说笑，没人打鼾，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赵老四也闭了嘴，只是闷头磨他那把鬼头刀，磨刀石“嚯嚯”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个人都默默检查自己的家伙——豁口的刀要磨，快散架的皮甲要补，省下来的几张驱兽符要贴身藏好，还有人从床底下翻出压箱底的护心镜，用袖子擦了又擦。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兽油和汗馊混合的浊气，沉得人喘不过气。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像惊雷似的，引得所有人侧目。
沈浪坐在铺边，一遍遍擦拭那柄青锋刀。刀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睛很黑，深不见底。沈虎蹲在一旁，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他那把新磨的腰刀，动作机械，眼神发直。
“浪哥，”沈虎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说……咱们能回来吗？”
沈浪擦刀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刀刃在粗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不知道。”
“我娘……我娘昨儿个托人捎信，说妹妹前几日发热，吃了药好些了，但还得将养。”沈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我答应她，这趟回来，就带妹妹去测灵根……浪哥，我要是回不来，我娘和妹妹……”
“能回来。”沈浪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能回来，就能回来。”
沈虎抬起头，看着他。沈浪没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刀，刀刃上反射的灯光在他眼底跳跃，像两簇小小的、冰冷的火苗。
“嗯！”沈虎重重点头，用力擦刀，把眼泪憋了回去。
第三日夜里，丑时将至。
泗水城还在沉睡。青石板路上凝着夜露，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某种冷血动物的脊背上。只有镖局门口那片地，被几十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火光在夜风里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张牙舞爪。
二十几辆货车静静停着，麻袋捆得结实，堆得小山一样，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拉车的不是驮马，是十头铁背牛——这种一阶妖兽驯化来的畜牲，肩高齐胸，浑身披着铁灰色的厚皮，鼻孔喷着白汽，蹄子不安地刨着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平时用不上这些大家伙，这次，全拉出来了。
沈浪站在队伍中段靠右的位置，这是沈天赐指定的“右翼警戒”位。他左手边是沈虎，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吓人，右手死死攥着一把新磨过的下品腰刀，指节捏得发白。右手边是老周，老镖师腿伤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执意要来，说“最后一趟，不能躲”。
沈浪看向前方。
沈天赐站在最前头那辆包铁篷车前。他没穿武府那身惹眼的蓝袍，换了身暗青色的劲装，腰束革带，脚踏鹿皮靴，腰间悬着“流云梭”。剑未出鞘，但那股子灵气境中期的气息，像无形的冰，让靠近的人不由自主放轻呼吸。他身边是那三个从武府带回来的同窗，皆已佩剑在手，站成三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另一侧，总镖头沈烈负手而立，铁灰色的短须在火光里像一蓬枯硬的杂草。他正在清点人数，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在评估一件件兵器。
“二十七人，齐了。”沈烈清点完毕，走到沈天赐身侧，微微躬身，“少堡主，可以走了。”
沈天赐点头，没说话，只抬手，向前一挥。
那手势干脆利落，带着武府弟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果决。
队伍动了起来。
铁背牛沉重的蹄声砸在青石板上，闷雷一样，震得人脚底发麻。车轮碾过，留下深深的湿痕。火把的光在蜿蜒的队伍上跳跃，像一条垂死的巨蟒，正缓慢地、沉默地，爬向北方浓稠的黑暗。
沈浪跟在篷车右侧，保持三步距离。灵气在巨门、武曲二窍里缓缓流转，耳力目力提到极致。他在听，在看，在记。
车轮碾过碎石的频率，铁背牛喷鼻的节奏，风吹过两侧山林的声音，夜枭偶尔的啼叫，远处溪流的潺潺……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要命。
身旁，沈虎的呼吸粗重，但脚步还算稳。这小子虽然怕，但没怂，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像要把那片黑瞪出个窟窿。
“浪哥，”沈虎压低声音，那声音在蹄声和车轮声的间隙里，像蚊子哼，“你说……这次能成吗？”
“不知道。”沈浪实话实说。他目光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山林，那里像蛰伏着无数巨兽，随时可能扑出来。
“要是成了，三倍饷银，够我妹妹检测灵根了。”沈虎的声音里带着点希冀，那希冀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脆弱，“她今年八岁，该检测了。要是真有灵根……”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沈浪懂。
有灵根，就能修炼，就能进武府，就能改变命运。沈虎自己资质平庸，灵灯一重就到头了，但他把希望全押在了妹妹身上。这趟镖的三倍饷银，够请人用测灵石给妹妹测一次灵根——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归是个念想。
“能成。”沈浪说。
沈虎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火把的光在沈浪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但里面有种东西，让沈虎莫名地安下心来。
“我说能成，就能成。”沈浪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虎咧嘴笑了，虽然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但眼神亮了些：“嗯！浪哥说能成，就一定能成！”
寅时末，队伍来到岔路口。
往左，是官道，平坦，宽阔，安全，但要多绕大半日，多走五十里。往右，是一条逐渐收窄的土路，蜿蜒伸向两片赭黄色山崖之间的裂口——黄风峡谷。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最前方那辆篷车。
短暂的沉默后，沈天赐的声音从篷车里传出，平静无波：“右转，进谷。”
人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总镖头沈烈策马在前，率先拐进土路。队伍略一停顿，便跟着拐了进去。车轮碾在松软的土路上，声音闷了许多。
沈浪跟在篷车右侧，目光扫过沈横——那位副镖头坐在一辆货车的车辕上，胸前缠着绷带，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察觉到沈浪的目光，沈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扯出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像是倦极了。
沈浪收回目光，握紧了刀柄。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缠绳，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
一进峡谷，天地骤变。
两侧山崖陡然拔高，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赭黄色的岩层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死寂的光泽，像巨兽裸露的骨骼。风从峡谷深处涌来，打着旋，裹挟着细密的砂砾，打在脸上像针扎一般，火把的光在风里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像是烧焦尘土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沈浪屏住呼吸，从怀里摸出块浸了药汁的粗布，蒙住口鼻。这是老猎人教的法子，能防瘴气，也能掩盖自身气味。他侧头看了眼沈虎，沈虎有样学样，也蒙上了布。
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铁背牛沉重的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在狭窄的谷道里回荡，被两侧岩壁反射回来，形成空洞的回响。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无数魑魅魍魉在起舞。
沈浪全身紧绷，灵气在巨门、武曲二处灵窍里加速流转，耳力目力提到极致。他记得这段路，前方二里有个急弯，转过弯去，是一段约百丈长的直道，两侧岩壁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头顶一线天，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那是黄风峡谷最险的一段。
“注意警戒！”沈烈压低声音从前头传来，那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
队伍更慢了，几乎是在挪。铁背牛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喷鼻声粗重起来，蹄子不时打滑。沈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还有身边沈虎粗重的呼吸。他左手按在刀柄上，指尖能感觉到青锋刀粗糙的缠绳，和刀鞘冰凉的金属。
忽然，他脚步一顿。
风里的气味变了。
那股干燥的烧焦尘土气里，混进了一丝……甜腥？很淡，但确实有。像某种香料烧焦了，又像是……血，放了很久的、开始腐败的血。
“停。”
沈天赐的声音从篷车里传出，低沉而急促。
队伍骤停。铁背牛的蹄子在碎石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手按在兵器上，目光扫视着黑暗。
“少堡主？”沈烈策马从前队驰来，马蹄在碎石上踩出“嘚嘚”的脆响。
“风里有东西。”沈天赐掀帘而出，流云梭已握在手中，剑未出鞘，但那股锋锐的气息已然透出。他目光锁定前方弯道，眉心微蹙，“不是人。是……”
话音未落，前方弯道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狼嚎！
“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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