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铜牌。
是那双布鞋。
补过的鞋底,踩在墙头的瓦片上,歪了一块。他昨晚把瓦片扶正了,但那个人还会来吗?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林府的公鸡还没叫。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结了一张很小的网。
他闭上眼,又想起了那枚铜牌。昨天的梦里也出现了——一个字,挂在陌生人的腰间。
他前世在历史系读过足够多的书,知道这个字挂在什么人腰上,意味着什么。
不是好事。
苏云翻了个身,决定不想这件事。
天亮之后,苏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去后院找林婉儿借了一个丫鬟。
丫鬟叫小翠,十五六岁,圆脸,手脚麻利。林婉儿听说苏云要借人,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头。
"借她做什么?"
"买东西。"
苏云给了小翠一包粗盐,和半吊铜钱。
"去城南的杂货铺,买一块磨刀石。买完之后去东街的赵记鞋铺,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人来修过布鞋的底。"
小翠一脸茫然,但还是照着去了。
林婉儿站在旁边,看着小翠跑出后院门,转过头来。
"你在查什么?"
"昨晚有人翻过咱们的院墙。"
林婉儿的眼神变了。
"什么时候?"
"你端粥进来之前。"苏云说,"人已经走了,但我看了一眼脚印。布鞋,鞋底补过。"
"你怀疑是谁?"
"不确定。因此我让小翠去查。"
林婉儿沉默了一下。
"如果是蔡家派来的人……"
"不是。"苏云打断她,"蔡家的人穿缎面鞋。穿补丁布鞋踩墙头的,是穷人。"
"穷人?穷人翻我们院墙干什么?"
苏云没回答。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林府现在有多少人?"
林婉儿想了想:"长随、丫鬟、厨娘、门房……大概三十几个人。"
"其中多少人是你爹从老家带出来的?"
"……十七个。"
"剩下十几个呢?"
"在江宁本地的。"
苏云点了点头。
"消息传得有多快,你知道吧?昨天下午我和三个盐商立了约,傍晚蔡家就拿到了白盐。这中间只有两三个时辰。"
林婉儿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不是说。"苏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只是让小翠去查一下。查到了再说。"
小翠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磨刀石,脸上多了一副兴奋的神色。
"苏姑爷!赵记鞋铺的赵老头说了,前天有个年轻人来修过鞋底,就是那种补了布条的布鞋!赵老头说那鞋破得不能再破了,他都没见过那么旧的鞋,补了好几层。"
"长什么样?"
"赵老头说……个子不高,瘦,脸上有一道疤。"
苏云看了林婉儿一眼。
林婉儿的嘴唇动了一下。
"张三。"她说。
"谁?"
"门房里有一个叫张三的。去年才来的,是我爹一个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
"说是以前在码头做苦力的同乡。那人前年得病死了,留了个侄子,就是我爹收留了他。"
"他的鞋呢?"
林婉儿想了一下。
"……好像是布鞋。我见过的,他平时穿的那双确实挺旧。"
苏云没有马上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门房就在前院的角门旁边,进出都要经过那里。
"婉儿,你爹那十七个老家来的人里,有没有人跟张三走得近?"
林婉儿想了想:"周叔跟他说过几次话。周叔是管仓库的。"
苏云转过身来。
管仓库的。
林家那三万斤粗盐,就堆在仓库里。每天谁进出过仓库,周叔最清楚。
"今天下午蔡家就知道我们卖了多少精盐、卖给了谁。"苏云的声音很轻,"两三个时辰,一包盐从林府送到蔡家桌上。张三只管门房,他不或许自己去蔡家送盐。但如果是周叔……"
"够了。"林婉儿打断他,"你的意思是,我爹身边有蔡家的人。"
苏云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今天晚上去仓库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你去的话,动静太大。"
林婉儿抿着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要去蔡家的内线……直接去找你爹谈就行了。他比你清楚自己人里谁是叛徒。"
"那你爹怎么跟蔡家解释?"苏云说,"他手上没有证据。现在去跟你爹说'张三有问题',你爹只会说'不或许,那是我朋友的侄子'。随后蔡家就会知道我们发现内鬼了,周叔要么跑,要么反咬一口。"
林婉儿的手攥紧了裙角。
"因此我要亲眼看到。"苏云说,"看到了,才算是证据。"
晚上。
林府的仓库在后院的东北角,挨着一面高墙。墙外面就是那条苏云昨晚看到人影的巷子。
仓库不大,青砖墙,木头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铜锁是旧的,锁眼磨得发亮——每天都要开好几遍。
苏云在铜锁上做了手脚。
不是撬锁,是绑了一根细线。细线的一头拴在锁扣上,另一头穿过门缝,拉到隔壁柴房里。只要有人打开仓库的门,线就会断。
他从柴房的窗户往外看。仓库的门口正对着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是角门。角门旁边就是门房——张三住的地方。
苏云靠在柴房的墙上,等。
秋天的夜很冷。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肩膀贴着砖墙,凉意透到骨头里。
一更天。仓库没有动静。
二更天。还是没有。
苏云没有焦躁。前世在荒郊野外的坟地里蹲过一夜等盗墓贼。比起那个,柴房里至少有干草。
三更天。
脚步声。
很轻,像猫爪踩在石板上。苏云竖起耳朵——是从角门方向传来的。
他屏住呼吸,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一个人影从角门出来,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月光。他的步子很碎,身体缩着,像是怕被人看见。
苏云看不清脸。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下,照在那人的脚上。
布鞋。鞋底补了一层布条。
那人走到仓库门前,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他掏出一把钥匙,插入铜锁。
"咔嗒。"
铜锁打开了。细线应声而断。
苏云的手在暗处捏紧了。不是断了——他提前把线留了两指的余量,锁打开的时候线不会被扯断,只会被拉长。这样对方不会发现。
那人推开仓库的门,走了进去。
苏云从柴房里出来,没有跟进去。他绕到仓库的侧面,找到了一个通风的小窗。
窗子很小,只够一只手伸进去。但够了。
他凑近窗口,往里看。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麻袋上盖着油布。那人站在麻袋堆前面,手里没有拿火折子——仓库里不敢点火。他在黑暗中摸索,手指划过麻袋上的封条。
封条完好。他没有动盐。
随后他做了一个让苏云意外的事。
那人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盐粒——大概是之前搬运时撒落的。他把盐粒攥在手里,从仓库里走出来。
出来之后,他站在月光下,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盐。
随后他把盐粒塞进了嘴里。
苏云愣了一下。
这人不是来偷盐的,也不是来查库存的。他在尝盐。
他蹲在仓库门口,把那把粗盐嚼了嚼,又吐了出来。随后他站起来,转身往角门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
仓库门前面,有一行字。是苏云白天用树枝在地上划的。字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月光斜着照过来,笔画投下了淡淡的影子。
那人蹲下来,盯着地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苏云没有写什么长句子。他只写了四个字。
"你替谁尝?"
那人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几步就停了。
苏云站在角门前面,挡住了他的路。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云看着那个人的脸。瘦,颧骨突出,下颌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疤。
张三。
"跑什么?"苏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张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手藏在袖子里,不知道握着什么。
"我就是……来看看仓库有没有漏雨。"他的声音在抖。
"三更天来看漏雨?"苏云往前走了一步,"而且你不点灯,不翻麻袋,只捡地上的盐尝——你是在验货呢。"
张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蔡家让你来验的?还是你自己想看看林家的盐到底好不好?"
张三不说话了。
"今天下午那包白盐送到蔡家之后,蔡德明一定说了什么。"苏云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他说'不或许'。因为林家的粗盐他见过,灰不拉几的,怎么或许变成白雪。因此他派你来看看——仓库里的盐有没有被动过。"
张三的腿在抖。
苏云看着他,沉默了两步。
"你来这里不是你的主意。蔡德明在你身上放了什么把柄?你家里还有人?"
张三的眼眶红了。
月光下,苏云看到了他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袖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把摸出来的泥土,大概是从墙根下抓的。
"我娘在蔡家的染坊里做工。"张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弟弟欠了蔡家赌坊二十两银子。他们说……如果我不照做,我娘就别想出来了。"
苏云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角门的门框上,看着张三。
院子里安静得只有虫鸣声。
"你帮蔡家传了几次消息?"
"三次。"张三低着头,"第一次是告诉他们林家仓库里有多少盐。第二次是林员外跟盐商约了什么时候见面。第三次……就是昨天,立约的事。"
"周叔呢?"
张三抬头看了苏云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
"周叔是蔡家的人。他五年前就收了蔡家的银子,每个月初一、十五从角门出去,把林家的情况告诉蔡家的管家。"
苏云点了点头。
和预判的差不多。但比预判的更严重——不是一个内鬼,是两个。一个是明面上的管仓库的周叔,一个是暗线上的门房张三。蔡家在林府埋了两颗钉子,而且埋了至少五年。
"你走吧。"苏云说。
张三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走。回屋睡觉。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张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明天开始,你不替蔡家传消息了。"苏云看着他,"你弟弟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张三的目光里有怀疑,"你连林家的人都算不上——"
"正因为我算不上。"苏云打断他,"因此周叔不会防我。你帮我把周叔的底摸清楚——他跟蔡家的管家在哪儿见面,什么时间,说了什么。摸到了,你弟弟的赌债,我来还。"
张三盯着苏云,月光下他的疤在脸上格外显眼。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云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帮我把一个东西送出去。"他说,"明天早上,你去蔡家告诉蔡德明——仓库里的盐,一点没动。林家的粗盐就是粗盐,变不了白雪。"
张三皱眉:"但昨天立约的白盐……"
"那是样品。"苏云说,"我昨天在三个盐商面前拿出来的,总共就那么一小包。两万斤?一个字——吹。"
苏云拍了拍张三的肩膀。
"让蔡德明相信,林家在虚张声势。"
"随后呢?"
"随后他就不会急。不急,就会犯错。"
苏云走进院子深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苏云回到柴房,把那根细线收好。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西斜了,快到四更天。
院墙外面,那条巷子还是黑漆漆的。
但今天没有再出现人影。
苏云回屋,躺在床上。闭上眼之前,他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里放着一根从厨房拿来的筷子。不算什么武器,但总比空手好。
他翻了个身。
梦里不再有铜牌了。
但有一双布鞋。鞋底补了一层布条,踩在月光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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