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德明没有信。
张三来报信的时候,蔡德明正在喝茶。听完之后,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林家在虚张声势?"
"是的。仓库里的盐都是粗盐,一点没动。那天立约的白盐只是样品,总共就一小包,两万斤……是吹出来的。"
张三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蔡德明放下茶杯。
"你确定?"
"我昨晚去看过了。封条都在,麻袋没动过。"
蔡德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回去吧。"他说。
张三退出去之后,蔡德明叫来了管家。
"去查一件事。"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嚼一颗硬豆子,"林家那三个盐商——孙家、刘家、赵家——他们签完约之后,有没有去林家的仓库?"
管家愣了一下:"这……"
"去查。"
管家走了。
蔡德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五十多岁,做了三十多年的盐生意。二十年前,江宁城的盐行有七家;现在只剩三家,他蔡家是最大的。另外两家要么被他挤走了,要么被他收编了。唯一剩下来的硬茬子是林家——不是林家有多强,而是林家那三万斤粗盐,压价都没人要,蔡德明懒得在一条死鱼身上花力气。
直到昨天。
白盐。
蔡德明从桌上拿起那个布包,打开,又看了一眼。
纯白,细如雪花。他把一粒盐放在指尖搓了搓,对着烛光看了看。
随后他做了件事——他把这粒盐丢进了面前的茶杯里。
茶凉了。盐粒在水里慢慢化开,没有沉淀,没有浑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咸。干净。
蔡德明的面色没有变化。但他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管家跟了他二十年,知道这三下意味着——他在下判断。
三天后。
管家回来了。
"查清楚了。孙家、刘家、赵家,立约之后都没去过林家仓库。孙掌柜倒是又去了一趟林府,但只是在前厅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拿了定银的收条就走了。"
"没去仓库?"
"没去。"
蔡德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三个盐商,投了一万三千斤的定银,居然没去仓库看过货。
换作他蔡德明,投一千斤的定银之前,都要亲自去仓库验货三遍。
不验货,只有一种或许——那包白盐的样品足够让他们动了心,心到连规矩都不要了。
蔡德明睁开眼。
"白盐的工艺,林家是从哪儿来的?"
"打听过了。林家上下都在传,说是那个赘婿——苏云——搞出来的。厨房里还有他煮盐留下来的痕迹。草木灰、旧布条、裂了的铁锅……"
蔡德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赘婿?"
"是。就是诗会上写《春江花月夜》那个。"
蔡德明的手指停住了。
他当然记得。三天前蔡文远从诗会上回来,把桌子掀了,在书房里摔了一盏茶杯。蔡德明没骂他——因为蔡文远说的那首诗,他后来也找人抄了一份来看。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好诗。好到让蔡德明怀疑这世上真有人能写出这种东西。
现在写诗的那个人,又搞出了白盐。
蔡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蔡家的后花园,假山流水,打理得极好。但他没有看花园。他看的是东边——林府的方向。
"张三的话不可全信。"他说,"但也不能不信。"
他转过身来。
"传我的话——明天中午,在醉仙楼摆一桌。请林员外。"
管家愣了一下:"请林员外?"
"就说我想和他叙叙旧。上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吧?也该坐下来喝杯茶了。"
管家犹豫了一下:"老爷,林员外那边……会来吗?"
蔡德明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了陷阱边缘时的笑——很轻,很短,但管家跟了他二十年,只见过两次。
"他会来的。"蔡德明说,"因为我也给他准备了一包白盐。"
消息传到林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苏云在后院劈柴。林婉儿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紧张,更像是困惑。
"蔡家请我爹明天中午去醉仙楼吃饭。"
苏云把斧子放下,擦了擦汗。
"就你爹一个人?"
"说是叙旧。蔡德明亲口说的。"
苏云想了想。
"你爹去吗?"
"他答应了。"
"为什么?"
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说……蔡德明做了三十年盐生意,从来没有主动请过他吃饭。如果蔡德明今天开了口,说明他手里有东西想拿出来谈。我爹想知道那是什么。"
苏云点了点头。
林员外不是蠢人。做了半辈子生意的人,不会不知道"鸿门宴"三个字。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想看蔡德明的牌。
"你爹想得没错。"苏云把斧头靠在墙边,"蔡德明确实有牌。但那张牌,我可以帮他拆。"
林婉儿看着他。
"你怎么拆?"
"你明天去告诉你爹一件事。"苏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数字。
"二十。"
"什么意思?"
"明天蔡德明一定会在席上拿出一样东西——白盐。他会告诉你爹,他蔡家也能做精盐。"
林婉儿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或许。精盐的工艺……"
"蔡德明不需要真的做出来。"苏云把树枝折断,"他只需要让你爹相信他做出来了。"
林婉儿没有说话。她在等苏云说下去。
苏云站起来。
"张三昨天给蔡德明报了假消息——说林家仓库里的盐没动过,白盐是吹的。蔡德明如果完全信了,他不会请你爹吃饭,他只会等着看林家的笑话。但他请你爹来了——说明他没有完全信。"
"因此……"
"因此他准备了一张底牌。这张牌不是精盐的工艺,是精盐本身。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点白盐——或许是从孙掌柜那里截下来的样品,也未必是用别的方法。总之他明天会拿出来,放在桌上,让你爹看。"
林婉儿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告诉你爹——'我蔡家也有白盐,你林家的优势不存在了'。"
"对。但你爹明天只需要问他一句话。"苏云伸出两根手指。
"蔡德明,你这包白盐,有多少斤?"
林婉儿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云说,"蔡德明如果真能量产精盐,他根本不需要请林员外吃饭——他直接把白盐铺到市面上就行了。他请吃饭,说明他手里只有一小包。一小包白盐能唬住一个盐商,但唬不住一个做了三十年盐生意的人。"
"如果他问多少斤,蔡德明怎么答?"
"不管他怎么答,你爹都赢了。"
苏云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蔡德明说'多少都有'——那是虚张声势。你爹只需要说'好,我明天要一千斤,送林府'。蔡德明拿不出来,底牌就碎了。"
"如果他说实话呢?"
"他不会说实话。但假设他说了——'就这么多'。那也说明蔡家的精盐只够看不能卖,威胁不了林家。"
林婉儿盯着苏云看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神色很复杂。
"你真的没有做过生意?"她忽然问。
苏云笑了。
"没有。但我前世读了很多纵横之术。"
"什么论?"
"没什么。"苏云转身往屋里走,"让你爹记住那句话就行。"
第二天。醉仙楼。
二楼雅间。窗户开着,能看到江面。
蔡德明到得比林员外早。他坐在主位,面前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龙井,今年新摘的——这是他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喝的。
林员外推门进来的时候,蔡德明站了起来。
"林兄,好久不见。"
两个人拱了拱手。蔡德明的笑容很得体,像是一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林员外的笑容也差不多,只是嘴角比蔡德明僵了一分。
两个人坐下。仆人倒茶。
蔡德明端起杯子。
"林兄,这龙井是今年清明前的新茶。你尝尝。"
林员外喝了一口。好茶。但他的心思不在茶上。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天气、江宁城的物价、今年秋粮的收成。每句话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绕弯子。
苏云不在场。这是林员外坚持的。
"两个当家人坐下来谈,不需要第三个人。"他这么跟林婉儿说的。
但苏云在林府的后院里,把一根筷子插在菜地的土里,看了看日影。
快了。
雅间里,蔡德明终于切入了正题。
"林兄,听说你家的赘婿,最近搞出了一个好东西?"
林员外端着茶杯,没动。
"什么好东西?"
蔡德明笑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白盐。
林员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布包——和苏云那天拿给三个盐商看的布包,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样的系法。
"林兄也看看?"蔡德明拈起一粒盐,递过来。
林员外没接。
"蔡兄想说什么?"
蔡德明把盐粒放回去,合上布包。
"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林兄——这东西,不止你一家有。"
房间里安静了。
林员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随后他开口了。
"蔡德明,你这包白盐,有多少斤?"
蔡德明的笑容没有变。
"林兄何必在意斤两——"
"我在意。"
林员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做了三十年盐生意的人,不会不知道——样品和量产是两回事。你拿出这一包白盐,是想告诉我蔡家也能做精盐?还是只想告诉我蔡家有一包精盐?"
蔡德明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蔡家能做精盐,你不需要请我吃饭。你直接铺到市面上就行了——三个盐商原本签了林家的约,你只要把白盐摆出来,他们自然会倒戈。"
林员外端起茶杯。
"但你没这么做。你请我来了。"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因此我想问你——你这包白盐,到底有多少斤?"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蔡德明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棋手发现自己走了一步废棋,但棋盘上的局势还远没有定。
他看着林员外,看了很久。
"林兄好口才。"他说。
"不是我口才好。"林员外站起来,"是蔡兄的棋,走得太急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会让人把第一批精盐送到孙家、刘家、赵家。蔡兄如果有兴趣,可以问问他们,林家的白盐到底是什么味道。"
门关上了。
蔡德明一个人坐在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龙井泡久了,味就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布包。
打开。里面只有一小撮白盐——不到二两。
是他三天前让管家从赵掌柜那里截下来的。赵掌柜签完约之后,样品随手揣在怀里。蔡家的眼线在赵家门口守了一天,趁赵掌柜喝醉的时候,从他怀里摸走的。
二两白盐。
为了这二两盐,他摆了一桌龙井,请了一个三十年没请过的对手。
蔡德明把布包合上,丢进废纸篓里。
随后他叫来了管家。
"蔡文远呢?"
"少爷在书房。"
"让他来见我。"
管家退出去之后,蔡德明站在窗前,看着江面。
江面上有船。一艘、两艘、三艘。
他数了很久。
随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苏云。"
林府后院。
苏云拔出插在菜地里的筷子。
林婉儿站在他身后。
"我爹刚才回来,说了经过。"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兴奋,"蔡德明拿出来的那包白盐,只有二两。我爹问他有多少斤,他没答上来。"
苏云点了点头。
"在意料之中。"
"你到底怎么知道蔡德明会拿白盐出来的?"
"猜的。"
林婉儿不信。
"张三给蔡德明报了假消息,蔡德明半信半疑。半信半疑的人不会等——他会试探。最好的试探方式,就是'我也有一包'。这样不管林家是真有还是假有,蔡德明都不会输。"
"但他输了。"
"因为他不该请我爹吃饭。"苏云把筷子放回厨房,"如果蔡德明直接去三个盐商那里说'我也有白盐',盐商至少会犹豫。但他选了请我爹——他太自信了,以为能靠一张嘴和一包二两的盐把林员外吓住。"
林婉儿没有说话。
"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以为'三十年的经验够了'。"苏云说,"蔡德明以为他见过所有的牌,但他没见过变数。"
"什么者?"
"没什么。"苏云转身,"对了,张三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林婉儿的面色变了,"今天早上,周叔出门了。张三跟在后面,发现他去了城南的一家茶馆——叫聚贤阁。在二楼最里面那个包间,待了大概一炷香,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
"布袋里是什么?"
"张三没看到。但他说……周叔出来之后,往东街走了。东街那头,就是蔡家管家的住处。"
苏云沉默了一下。
"初一、十五。"他说。
"什么?"
"张三之前说,周叔每个月初一、十五跟蔡家接头。今天是……"
"初十。"
"初十不是接头的日子。"苏云皱眉,"周叔今天突然跑去茶馆,不是例行的。"
"你是说——蔡德明那边出了什么事,临时叫周叔过去?"
苏云想了想。
"蔡德明在我爹面前丢了脸。他回来之后一定会做两件事——第一,查消息来源,看看是不是有人泄了底;第二,加快对林家的打压。周叔今天临时被叫去,很或许就是第一件事。"
"那周叔会不会发现张三在尾随?"
"不会。"苏云说,"张三尾随的不是周叔——是蔡家管家。周叔从茶馆出来往东街走,张三只需要跟到茶馆门口就够了,后面的路是蔡家管家的事。"
林婉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蔡德明叫我爹去吃饭之前,让人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令婿苏云,文武双全,蔡某想请他到府上坐坐'。"
苏云的手顿了一下。
"他请我去蔡府?"
"嗯。我爹没答复。"
苏云低下头,看着菜地里那根筷子插出来的洞。土松松的,旁边有一只蚂蚁在爬。
蔡德明请林员外吃饭是试探。请他去蔡府——不是试探,是收网。
"告诉林员外,"苏云说,"蔡家的饭,我去吃。"
林婉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紧张。
"你确定?"
"确定。"苏云拔掉菜地里松动的土,把那个洞填平了,"蔡德明想看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想看看,蔡家的书房里,到底藏了几本书。"
"书?"
"蔡文远写诗被周知府撕了。"苏云拍了拍手,"一个解元的诗被当场撕掉——蔡德明不或许不查苏云的底。他查不到,因此他请我去。"
他站起来。
"他想当面看看,这个赘婿到底是什么来路。"
林婉儿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点。"
"嗯。"
苏云往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婉儿。"
"嗯?"
"明天……不用给我端粥了。"
林婉儿愣了一下。
随后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谁要给你端粥。"
苏云没回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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