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中午时分，营地的钟声响起，那是用废弃煤气罐改成的钟，敲击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这也是开饭的信号。
林烬将分装好的药包整齐码放在木箱中，一共两百七十三份。
食堂里已经排起长队。今天的主食是变异土豆泥，配菜是腌制的变异蕨菜，每人还能领到半块压缩饼干。林烬凭身份牌领到自己的那份，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下。
是红鸢。她酒红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但林烬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握勺的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划伤。
“侦查回来了？”林烬问。
“嗯。”红鸢扒拉了两口土豆泥，皱起眉头，“老刘的手艺十年如一日地难吃。”
但她还是吃完了整份食物，连碗底都刮干净。在废墟，浪费食物是重罪。
“西边的情况比预想的糟。”红鸢放下勺子，压低声音，“黯能旋涡扩大了至少三分之一，中心区域的黯能浓度已经达到致死级。我们在边缘就遇到了三波变异兽。其中还碰到了一只配备工具的畸变体队伍，已经隐隐有向智慧种转化的倾向，他们也在进化。”
林烬瞳孔微缩：“工具？”
“用钢筋做长矛，用汽车碎片当盾牌，还有……陷阱，我们的人差点中招”她说着，从腰包中取出一截尖刺，放在桌上。尖刺长约十厘米，呈暗绿色，表面有细密的倒刺，尖端还残留着干涸的紫色液体。
林烬用油纸垫着拿起尖刺，仔细端详：“变异植物的简单运用，但淬毒显然是刻意为之。”
“所以我们才更担心。”红鸢收回尖刺，“智慧种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开始学习、进化，产生社会组织。如果哪天它们学会用枪……”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烬明白她的意思。人类能在灾变中幸存，更多依靠的是智慧和传承，不管是魂武者还是进化者，相比较文明时代的科技，依旧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但如果怪物也拥有智慧，甚至开始模仿人类的技术，那么脆弱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可惜的是，红鸢不知道，用枪的智慧种早就出现了。这也是档案管理带来的隐形收益，只要足够细心，就能挖掘到许许多多平常人接触不到的秘密。
“陈老怎么说？”林烬问。
“还能怎么说，开会呗。”红鸢看向林烬，“到时候，你也来。”
“我？”林烬一愣，“我只是个刚觉醒的……”
“你脑子好使。”红鸢打断他，“你至少知道怎么分析情报、制定策略。废墟不缺能打的，缺能用脑子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林烬的肩膀：“下午好好休息，到时候我让萤叫你。”
红鸢离开后，林烬慢慢吃完剩下的食物。土豆泥在嘴里味同嚼蜡，但他还是一口不剩地吃完。然后去水槽边洗净碗勺筷子，按照营地的规矩将餐具放回指定位置。
下午没有安排具体工作，林烬回到二楼铺位。他从背包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磨损，页角卷曲，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年来看过的所有档案摘要。
他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写下：
日期：灾变纪元33年4月17日
地点：第七区红河营地
首次实战，击杀准C级变异犬，收获一枚暗红色结晶，疑似未完全消化的魂武核心。
红河营地西区黯能旋涡扩大，智慧种出现组织化迹象。推测智慧种可能正在形成原始社会结构。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躺在铺位上闭目养神。体内的魂能正在缓慢恢复，像涓涓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他尝试按照学院的基础冥想法引导魂能，但很快发现，自己的魂能流动轨迹和教材描述的不太一样。
教材上说，魂能应该沿经脉循环，最终汇聚于丹田。但他的魂能却更倾向于流向四肢和感官，尤其是眼睛和双手。当他集中注意力时，视野会清晰看到空气中黯能粒子的飘动轨迹，而当他握紧拳头时，魂能会自动灌注到手臂肌肉中，带来短暂的爆发力增强。
“变异？”林烬皱眉。魂武者体系建立三十年，已经形成较为完整的理论。魂能亲和度决定吸收效率，魂能属性决定发展方向，魂能总量决定实力等级。一切都是可测量，可预测的。
但他的情况显然不在预测范围内。
“算了。”林烬放弃思考。在废墟，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胜利，理论问题可以往后放。
……
从铺位坐起时，外面天色已近黄昏。营地的钟声尚未敲响，但楼下已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烬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左臂的疤痕已无痛感，魂能也恢复了六七成，估计到明天就可以完全恢复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萤提着一个帆布袋上来，袋口露出绷带和药瓶的一角。“苏医生让我带这些去北门，”她说，“今天下午北区巡逻队遭遇腐萤虫群，两人重伤。”
“需要帮忙吗？”林烬问。
“不用。”萤摇头，但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你状态还行，可以去管理处看看。红姐和陈老在制定明天的作战计划，可能用得上学院的知识。”
林烬点头。他确实想了解更多关于西边黯能旋涡和智慧种的情报。
管理处里烟雾缭绕。陈老坐在木桌后，鼻梁上那副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正对着摊开的手绘地图沉思。红鸢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截暗绿色尖刺，指尖有细微的火星跳跃。陈强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林烬记得他是巡逻队的一员，叫吴正凯。
“来得正好。”红鸢瞥见林烬，招手让他过去，“我们在推测智慧种的活动范围。你看看这个。”
地图是第七区的简易手绘图，用炭笔标注了主要地标：红河营地、巨壁、几个已知的黯能裂隙，以及西边一片用红圈重点标记的区域——黯能旋涡。旋涡周围散布着十几个小叉，旁边潦草地写着日期和遭遇类型。
“最近一个月，智慧种的目击报告集中在旋涡东侧两公里内。”陈老用铅笔点着那些小叉，“但红鸢今天带回来的尖刺陷阱，是在旋涡南侧三公里的地方发现的。这说明它们的活动范围在扩大，而且开始有意识地设置防御工事。”
林烬俯身细看。地图上的标记虽然粗糙，但能看出规律，初期遭遇多是零星伏击，最近三次却出现了协同作战的迹象。
“像狩猎队。”林烬说。
“什么？”吴正凯抬头。
“旧时代原始部落的狩猎方式。”林烬指向最近一次遭遇标记，“远古的人类狩猎就是用这样的办法，驱赶、包围、削弱，最后收割，这是人类的早期智慧。”
红鸢熄灭指尖的火星，将尖刺放在地图上：“而且它们开始使用工具。虽然粗糙，但已经是明确的制造行为。陈老，你觉得它们进化到哪一步了？”
陈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智慧种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保留人类部分行为，但思维混乱，行为接近野兽；第二阶段记忆整合，恢复部分逻辑能力；第三阶段……”他顿了顿，“形成群体意识，建立原始社会结构，甚至发展出雏形文化。从目前迹象看，它们至少进入了第二阶段末期。”
“第三阶段会怎样？”吴正凯问。
“会诞生‘王’。”林烬接话。他想起学院档案里一份报告，关于第三区某处废墟发现的智慧种聚落。“一个或几个个体通过吞噬同类或强大变异体，进化出统领族群的能力。届时它们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有阶层的群落。攻击模式也会从狩猎变成战争。”
“出现“王”的智慧种群落，威胁程度至少是祸源级别。那就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应付的。”“不过绝大部分的智慧种都会卡在这一步。”林烬补充道。
“明天侦查的重点就是它。”红鸢打破沉默，“不要有侥幸心理，我们必须确认这个旋涡里是否已经诞生‘王’，以及它的族群规模。如果真的超过五十只，光靠我们挡不住，还得向巨壁求援。”
“求援？”吴正凯苦笑，“巨壁上次开门是三个月前，只接收了二十个名额，还全是魂武者家属。我们这些废墟里的‘流民’，他们巴不得我们死在外面。”
陈老重新戴上眼镜：“尽人事吧。先侦查，再决定。红鸢，明天你带战斗组主力，从南侧切入。林烬——”
“我也去吧。”林烬说。
红鸢挑眉：“你魂能刚恢复，不适合高强度作战。”
“我的魂能视觉能看到黯能流动轨迹。”林烬解释，“如果智慧种在旋涡周围布置了陷阱或暗哨，我能提前发现。而且，我也需要实战数据。”
林烬也想验证自己魂能的异常，想弄清楚这种偏离教材的流动方式究竟是缺陷，还是别的什么。
陈老看了林烬几秒，点头：“可以。但你只负责侦查和预警，不许深入交战区。到时候，还是让萤跟你一组，你们有过配合，彼此也都熟悉。”
“好。”
“那就这么定了。”红鸢拍板，“所有人早点休息。明天七点准时出发。”
……
夜幕降临后，营地比往常更安静。林烬躺在铺位上，闭目尝试引导魂能。那股暖流依旧不听指挥，像有自己的意识般在四肢百骸游走。睡不着的他翻身坐起，从背包里取出那颗暗红色结晶。晨光下它温润如玉，此刻在黑暗中却透出诡异的脉动红光，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林烬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贴近额头，用魂能小心感知。
瞬间，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穿着破烂战术服的男人在废墟狂奔，他身后，黑影如潮水涌来，那是成群结队的变异兽以及智慧种，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只类人手掌刺入男人胸膛。
结晶从林烬手中滑落，掉在薄毯上。他大口喘息，额头上沁出冷汗。那些画面太过真实，仿佛亲身经历。残留的意识碎片……红鸢说得没错，这东西确实危险。
但信息也很宝贵。这名魂武者遇难地点是第七区商业中心，距离红河营地西侧大约五公里，正好在黯能旋涡边缘。之前遭遇的变异头犬，极有可能也是这些智慧种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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