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网吧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刚亮。胳膊麻了,脖子酸了,嘴里一股烟味。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左手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那行字露在外面。
“别信顾长生。”
他自己写给自己的。但他昨天已经发消息说要去见顾长生了。
沈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也没别的选择。”
出了网吧,他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然后坐公交车往城南走。陈老头的古董店在城南,顾长生说他会一直在那里等。
到巷口的时候,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在。车身比昨天脏了一些,落了一层灰,看来顾长生没离开过。
沈渡推开古董店的门。陈老头不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顾长生,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书。
“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顾长生站起来,把书放在柜台上。沈渡看了一眼封面——《周易》,旧得发黄,书脊上的字都快磨没了。
“你昨天说,要我教你用这个字。”顾长生看了一眼沈渡的左手,“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代价你也知道了?每炼一个字,你的存在就淡一分。等你的‘空’填满了,你就不存在了。”
“知道。”
“那你还学?”
沈渡把手插进口袋里:“不学,我活不过今年。学,我还能撑一段时间。撑到找到解决办法。”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行。”顾长生说,“跟我走。”
沈渡跟着他出了古董店,上了那辆黑色越野车。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后座上放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顾长生发动车子,往城外开。
“去哪?”沈渡问。
“玄天宗。”
“远吗?”
“三个小时。”
沈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老头去哪了?”沈渡问。
“不知道。”顾长生的眼睛盯着路,“他说他要去办一件事。没告诉我是什么。”
“他还会回来吗?”
顾长生沉默了几秒。
“也许不会。”
沈渡没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行字在日光下看不太清楚,但用手摸能感觉到——不是凸起来的,是凹下去的,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车开了两个半小时,拐进一条岔路。路两边是大片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沙子。
路的尽头是一扇石门。不是现代建筑,是那种老式的、用整块石头凿出来的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玄天宗”。字是凹进去的,填了金粉,在阳光下反着光。
顾长生按了一下喇叭。石门开了,不是电动门,是两个人从里面推开的。两个人穿着灰色道袍,看起来二十出头,看见顾长生的车,弯腰行了个礼。
车开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石板铺地,两边是回廊,正对面是一座大殿,殿前的香炉里冒着烟。整个地方看起来像一座寺庙,但比寺庙安静,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顾长生停好车,下了车。沈渡跟着下来,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这就是玄天宗?”沈渡问。
“对。”
“看起来不像宗门,像景区。”
顾长生笑了一下:“景区人多。这里人少。”
确实少。沈渡站了五分钟,只看见两个人从回廊上走过,都是灰色道袍,低着头,行色匆匆。
顾长生带他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的一排厢房前。最里面那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铜灯、一碗清水,还有一沓黄纸。
“你住这间。”顾长生说,“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教你。”
“教什么?”
“炼字。”
沈渡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床上。书包里没多少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还有那张从陈老头仓库里拿出来的照片。
顾长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渡,”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因为我的‘空’字能帮你补你的‘残’字。”
“对。但不全对。”顾长生的声音低了一些,“八百年来,我见过七个‘空’字的人。你是第八个。前面七个都死了。我不想你死。”
沈渡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顾长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门框。风吹进来,铜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他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年轻的顾长生站在玄清子旁边,嘴角带着笑。那是八百年前的事。八百年来,顾长生见过七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七个都死了。他每一次都看着他们死,每一次都无能为力。
也许这就是他眼里的光被罩住的原因。
沈渡把照片放回书包,躺在床上。天花板是木头的,横梁上有蜘蛛网,蜘蛛网上挂着一只死苍蝇,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炼字。代价是消耗自己的存在。每炼一个字,他就从世界上消失一点。等他炼满了,他就彻底没了。
但他没得选。
不炼,那个“未来的顾长生”会找到他,杀了他,拿他的“空”字去补自己的“残”。
炼,他还有时间。时间就是机会。机会就是命。
沈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外面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天上倒沙子。
第二天一早,顾长生来了。
沈渡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沓黄纸在看。黄纸上写满了字,都是同一个字——“空”。但每个“空”的写法都不一样,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有的方正,有的圆润。
“这是历代‘空’字命格的人留下的笔迹。”顾长生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每个人写‘空’的方式都不一样。你要找到你自己的写法。”
“怎么写?”
“用你的气。不是用手腕,是用你体内的灵气。把灵气运到指尖,然后写。”
沈渡放下黄纸:“我不会运灵气。”
“我教你。”
顾长生让他盘腿坐在床上,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背上的“残”字露在外面。
“把左手伸出来。”
沈渡伸出左手。
“看着你的字。”顾长生说,“不要用眼睛看,用心看。你的‘空’字,不是写在皮肤上的,是写在你这个人上的。你要感觉到它,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
沈渡盯着手背上的“空”字。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过了几分钟,手背开始发烫,不是昨天那种烧灼的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泡在温水里的烫。
“感觉到了?”顾长生问。
沈渡点了点头。
“把那股热引到指尖。”
沈渡试着把那股温热往上引。它从手背出发,经过手指,到了指尖。但到指尖的时候就停了,像是被一堵墙挡住了。
“它不出来。”
“因为你还没学会‘放’。”顾长生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拿起那盏铜灯,“灵气在你体内,就像水在水管里。你要让水从水管里流出来,需要打开水龙头。你的意念就是水龙头。”
沈渡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那股温热在指尖聚着,越聚越多,指尖开始发胀,像被人捏住了。
“放。”顾长生的声音不大。
沈渡猛地松开意念。
一股气流从指尖冲出来,打在黄纸上,把纸吹到了地上。
他睁开眼睛。
“成了。”顾长生把铜灯放回桌上,“你现在能运灵气了。接下来,用灵气写字。”
沈渡捡起黄纸,铺在桌上。他运灵气到指尖,然后在纸上写了一个“空”字。
笔画像蚯蚓,歪歪扭扭的,不像字。
“再来。”
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但还是难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写到第十个的时候,沈渡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写一个“空”字,他的手背就烫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写的是字,不是你的字。”顾长生说,“你的‘空’不是别人的‘空’。你要写你自己。”
沈渡停下来,深呼吸。
他的“空”是什么样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空”是废字,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行。但他不信。“空”不是没有,是还没装。“空”是容器,是可能性,是还没有被定义的东西。
他重新运灵气到指尖,然后在纸上落笔。
这一次,他写的“空”不是方方正正的,也不是圆润流畅的。他写的“空”,左边宽,右边窄,上面松,底部紧,像一个张着嘴的口袋,等着被填满。
纸上的字亮了一下。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亮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从“空”字上浮起来,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灭了。
但沈渡看见了。
顾长生也看见了。他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和前面七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第一次炼字,用的都是别人的笔迹。你用的是你自己的。”
沈渡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从顾长生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件事——这不是坏事。
“继续。”顾长生说,“写到这张纸上的字能自己发光为止。”
他走了。
沈渡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前是一沓黄纸,一支笔,一碗清水。他拿起笔,蘸了水,在纸上写“空”。
第十一张。第十二张。第十三张。
写到第二十张的时候,纸上的字亮了一下。不是金光,是白光,淡淡的,像月光。
写到第三十张的时候,白光变成了金光,持续了两秒。
写到第四十张的时候,沈渡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灵气消耗得太多,脑子发木,眼皮打架。但他不想停。
他想起陈老头。那个躲了三百年的老头,临走之前说“别来找我”。
他想起他妈。他妈在老家,还不知道他来了这里。
他想起那行字。“他已经杀了三个世界的你。”
三个世界,三个自己,都死了。他不想当第四个。
沈渡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空”。
金光亮了。比之前都亮,持续了五秒。
然后金光突然变红了。不是温和的红,是刺眼的、警告式的红。
沈渡的左手手背猛地一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低头看,那行遗书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和之前一样潦草,但内容不同——
“他来了。快跑。”
沈渡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他来了。谁来了?
门被敲响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那扇门。木门,很薄,外面的人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进来。
“沈渡?”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不是顾长生的。
沈渡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青色道袍,头发扎成马尾。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太沉了,像是装了很多不该她这个年纪装的东西。
“你是沈渡?”她问。
“你是?”
“姜晚。”她伸出手,手背朝上。上面有一个字——“镜”。不是镜子,就是“镜”字,笔画端正,像印刷体。
沈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
“顾长生让我来叫你吃饭。”姜晚松开手,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行新出现的字还在——“他来了。快跑。”
这个“他”,是顾长生说的“未来的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渡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姜晚的手背上,那个“镜”字的右下角,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不是朱红色,而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和顾长生的“残”字缺失的那一块,形状一模一样。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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