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回廊的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几张长桌。沈渡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穿着灰色道袍,低着头吃饭,没人说话。姜晚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正用筷子慢慢搅着粥。
沈渡端了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餐盘里是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粥很稀,馒头很硬,咸菜很咸。但他饿了,什么都吃得下。
姜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搅粥。
“你不吃?”沈渡问。
“不饿。”
沈渡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馒头硬得拉嗓子,他喝了一口粥,冲下去。
“你来玄天宗多久了?”沈渡问。
“很久。”
“多久?”
姜晚放下筷子,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瞳孔像是能吸光,盯着人看的时候会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你总是问这么多问题吗?”
沈渡又咬了一口馒头:“你总是这么不回答问题吗?”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从小就在这里。”她说,“顾长生把我养大的。”
“你父母呢?”
“不知道。”
沈渡没再问了。他低头喝粥,余光扫了一眼姜晚放在桌上的左手。那个“镜”字右下角的暗红色印记还在,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形状和顾长生“残”字缺失的那一块,确实很像。
吃完饭,沈渡把餐盘收了,走出食堂。姜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
“顾长生让我带你熟悉一下。”姜晚说,“你想看哪里?”
“随便。”
姜晚带他转了整个玄天宗。大殿、藏经阁、练功房、炼丹房、药圃、后山。每个地方都很安静,没什么人,偶尔碰见一两个弟子,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人怎么这么少?”沈渡问。
“大部分人都在外面。”姜晚说,“玄天宗的弟子分布在各处,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回来。”
“在外面做什么?”
“修炼。做事。”姜晚的语气很平淡,“你以为修炼就是在山上打坐?”
沈渡没接话。
走到后山的时候,姜晚停下来,指着山崖下面的一片竹林:“那片竹林下面,是历代祖师的墓。不要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进去了可能出不来。”
沈渡看了她一眼,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姜晚的表情很认真。
“有人进去过?”沈渡问。
“有。”姜晚说,“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
沈渡站在山崖边上,看着下面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和昨天在车里听到的声音一样。但昨天他觉得这声音像有人在天上倒沙子,今天他觉得像有人在竹林里说话。
“走吧。”姜晚转身往回走。
沈渡跟上去。走了几步,他突然问了一句:“姜晚,你的‘镜’字能干什么?”
姜晚的脚步没有停。
“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手背上的那行字。”姜晚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能看到?”
沈渡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你还看到了什么?”他问。
姜晚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处。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苦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两行字还在——“别信顾长生,他已经杀了三个世界的你。快跑。”下面一行是今天新出现的:“他来了。快跑。”
姜晚能看见这些字。顾长生肯定也能看见。但没有人告诉他,那个“他”到底是谁。
沈渡回到厢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点上了桌上的铜灯,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他坐在床上,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玄清子和顾长生。师兄和师弟。八百年前的事。
他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背面的字迹,和顾长生今天写在黄纸上的字迹不一样。照片上的字工整、端正,像是一个认真的人写的。顾长生今天的字潦草、随意,像是一个不耐烦的人写的。
不是一个人写的。
照片上的字,不是顾长生写的。那是谁写的?玄清子?还是别人?
沈渡把照片收好,躺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那只死苍蝇还在,晃来晃去。他想起姜晚说的“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那片竹林下面到底有什么?历代祖师的墓里埋了什么?顾长生为什么不让进?
这些问题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解不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顾长生来了。
“今天炼第二个字。”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符纸,上面写着一个字——“火”。
沈渡接过来,看了一眼。
“火字?”
“对。把你的‘空’里装进第一个属性。”
沈渡盘腿坐在床上,把“火”字符纸放在面前。他运灵气到指尖,然后按照昨天的方法,用灵气在黄纸上写“火”。第一遍,歪了。第二遍,好了一点。第三遍,勉强能看。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火”字亮了一下。一股热流从指尖涌入体内,经过手腕、手臂,最后汇集到左手手背。手背上的“空”字变了——原来的“空”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火”字旁。
“火空。”
沈渡伸出手,掌心朝上。他试着用意念催动,掌心冒出了一团火苗。不大,像打火机的火,但确实是火。
“不错。”顾长生说,“你现在能用火属性的术法了。继续练,等你把‘火’字完全炼进‘空’里,你就能控制更大的火。”
“下一个炼什么?”
“水。”
顾长生又递给他一张“水”字符纸。
沈渡接过来,正要开始,顾长生说了一句:“今天下午,姜晚会来找你。她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
顾长生走了。
沈渡看着手里的“水”字符纸,没有立刻开始。他想起姜晚说的话——“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不需要知道什么?她看到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水”字上。
炼字的过程比昨天顺利。也许是因为有了经验,也许是因为“火”字打开了某种通道。写到第八遍的时候,“水”字就亮了。一股凉意涌入体内,和昨天的热流完全不同。凉意从指尖往上走,经过手腕、手臂,到左手手背。手背上的字变成了“水火空”。
沈渡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左手冒出火苗,右手渗出水珠。冰火两重天。
他盯着自己的手,突然笑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是废人。现在他能控火控水,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每一次炼字,他的存在就淡一分。他不知道“淡一分”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模糊了一点。不是视力的问题,是镜子的问题。镜子里的他,像是被一层薄雾罩住了。
这就是“消耗存在”。
沈渡把手放下来,靠在床头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继续炼下去,总有一天,镜子里的他会彻底消失。不是死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东西会证明他活过。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那只死苍蝇还在。
下午,姜晚来了。
“走吧。”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头发还是扎成马尾。
沈渡跟着她出了厢房,穿过回廊,经过大殿,一直往后面走。走到昨天来过的后山山崖边,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去哪?”沈渡问。
“竹林。”
沈渡的脚步停了一下:“你不是说进去的人出不来?”
姜晚转过头看着他:“我说的是别人。没说我们。”
她转身继续走。沈渡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竹林很密,竹子长得比人高得多,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上铺满了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烂掉。
姜晚走得很熟,左拐右拐,像是在走一条只有她知道的路。沈渡跟在后面,尽量踩她踩过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沈渡问。
“我走过很多次。”
“不怕出不去?”
姜晚没有回答。
走了大概十分钟,竹林突然变稀疏了。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石碑。石碑不大,一米多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碑体是青灰色的,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的字已经被磨平了。
姜晚站在石碑前,没有回头。
“这是玄天宗第一代祖师的墓碑。”她说,“他叫玄真子。”
沈渡走过去,凑近了看石碑上的字。字是刻上去的,楷书,笔画很深。上面写的是玄真子的生平——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创立玄天宗,传道授业,弟子若干。
但沈渡注意到一件事。碑文最后一行,不是“卒于”的日期,而是一句话:“道未成,身先死。字未立,魂已灭。”
“这是什么意思?”沈渡指着那行字。
姜晚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意思是,玄真子没有修炼到‘立字期’就死了。他的‘道’字没有立成,碎掉了。”姜晚的声音很低,“碎掉的字,散入了所有人的命格里。”
沈渡的脑子转了一下。
“你是说,现在所有人的命字,都是玄真子‘道’字的碎片?”
姜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是顾长生告诉你的?”沈渡问。
“不是。”姜晚说,“是我用‘镜’字看到的。”
沈渡沉默了。
如果姜晚说的是真的,那整个修炼体系都是建立在一个人的碎片上。所有人的天赋、能力、上限,都来自于一块被打碎的字。没有人是完整的,没有人是天生的。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沈渡问。
“你和我。”姜晚说,“还有顾长生。但他不知道我知道。”
“你不告诉他?”
姜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危险。”她说。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沈渡站在石碑前,看着那行字——“道未成,身先死。”
他突然想起顾长生说过的“立字期”。那是修炼的最高境界,以自己的道行凝练出新的字,刻入天地之间。玄真子没有做到。他失败了。他的“道”字碎了,碎成了无数块,散入了所有人的命格里。
包括沈渡的“空”。
“空”字,也是“道”字的一块碎片。
“姜晚,”沈渡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姜晚沉默了很久。竹叶在头顶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倒沙子。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终于开口了,“你不是废物。你的‘空’不是废字。它只是还没被填满。”
沈渡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但瞳孔里有一点光,像是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走吧。”姜晚转身往回走,“再待下去天就黑了。”
沈渡跟在她后面,穿过竹林,走上来时的路。到了山崖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海,风吹过,竹叶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动。
他转过身,跟着姜晚走回了厢房。
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沈渡突然停下来。
“姜晚,”他说,“你说你用‘镜’字看过我的‘空’字。是什么时候?”
姜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来的第一天晚上。”她说,“师父让我观察你。”
“那次你失去了什么记忆?”
姜晚沉默了几秒,继续往前走。沈渡跟上去,看见她的侧脸在暮色里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母亲的脸。”她说。
沈渡没有说话。
“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姜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我只记得她很瘦,手指很长。别的,全没了。”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值得吗?”沈渡问。
姜晚没有回答。她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沈渡站在厢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行遗书还在,下面那行“他来了”还在。他的手背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推门进了厢房。
铜灯还亮着,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沈渡坐在床边,把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玄清子和顾长生,师兄和师弟。八百年前的事。八百年前,玄真子死了,“道”字碎了。八百年后,所有人的命字都是碎片。顾长生在收集碎片,想复活师父。陈老头在躲,不想被找到。姜晚在看,看得越多,忘得越多。
而沈渡在炼,炼得越多,消失得越快。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还没有透明。但快了。他能感觉到——指尖在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结冰。
沈渡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炼。
(第四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