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流涌动
互市的成功和骑兵的壮大,并没有让赵雍的日子变得轻松。相反,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这一日早朝,赵雍刚在正殿坐定,宗室老臣赵成就站了出来。赵成是赵肃侯的堂弟,赵雍的族叔,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在朝中德高望重。他掌管宗室事务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说话分量极重。
“太子,”赵成拱手道,“老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赵雍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叔父请讲。”
“太子重用胡人,让胡人做骑兵教头,又让胡人参与互市,老臣以为不妥。”赵成的声音苍老但清晰,“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他们为赵国效力,明日就可能倒戈相向。太子不可不防。”
殿内一片寂静,群臣的目光在赵雍和赵成之间来回游移。
赵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站在武将列中的赵豹。赵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动怒。
“叔父所言,侄儿记下了。”赵雍语气平和,“但侄儿想问叔父一句,赵国现在有多少骑兵?”
赵成一怔:“三千。”
“三千骑兵中,有多少是胡人?”
赵成想了想:“大约一半。”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一千五百胡人骑兵,赵国就只剩下一千五百骑兵。”赵雍说道,“一千五百骑兵,能打仗吗?”
赵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雍站起身来,环顾群臣:“诸位,赵国现在四面受敌,北有胡人,南有魏国,西有秦国,东有齐国。我们兵力不足,钱粮匮乏,如果不借助胡人的力量,赵国凭什么跟列国抗衡?”
殿内一片沉默。
赵成叹了口气:“太子,老臣不是反对借助胡人的力量,而是担心太子太过信任胡人,被他们蒙蔽。”
“叔父的担心,侄儿明白。”赵雍走下来,站在赵成面前,“但侄儿想请叔父相信,侄儿心中有数。胡人可用,但不可尽信。赵国的军队,主力永远是赵人。胡人只能作为辅助,不会让他们掌握太大的权力。”
赵成看着赵雍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太子既然这么说,老臣就放心了。”
赵雍拍了拍赵成的肩膀,转身回到主位。
“还有谁有话要说?”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再站出来。
散朝后,赵雍将赵豹和肥义留了下来。
“太子,赵成是宗室元老,他的话不能不听,但也不能全听。”肥义说道,“他在朝中影响力很大,如果他不支持太子,很多事情都办不成。”
“我知道。”赵雍揉了揉眉心,“叔父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胡人确实不可全信,但我们现在离不开他们。所以我要在信任和防备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赵豹说道:“太子,臣有个建议。”
“说。”
“把胡人骑兵分散编入各支部队,不要让他们集中在一起。同时,在每个胡人小队中安插赵人做副队长,监视他们的动向。这样一来,即使有胡人想作乱,也掀不起大浪。”
赵雍点头:“这个办法好。叔父,你去安排。”
赵豹领命。
肥义又说道:“太子,还有一件事。赵成今天在朝堂上提胡人的事,不是偶然的。臣听说,最近有人在背后议论太子,说太子‘重胡轻赵’,‘忘本弃祖’。这些话虽然没有传到太子耳朵里,但在朝野之间已经悄悄流传。”
赵雍眼神一凝:“查出来是谁在散布这些言论。”
“臣已经在查了。”肥义压低声音,“初步怀疑是几个不得志的宗室子弟。他们对太子重用胡人、冷落宗室心怀不满,想借机生事。”
“宗室子弟。”赵雍冷笑一声,“赵国危在旦夕的时候,他们在哪里?魏军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在哪里?现在仗打完了,倒跳出来指手画脚了。”
肥义连忙劝道:“太子息怒。这些人虽然可恨,但毕竟是宗室,不能轻易动他们。如果处理不当,反而会激化矛盾。”
赵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相邦说得对。先不要动他们,但要把他们盯紧了。如果他们只是嘴上说说,就随他们去。如果敢有什么实际行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肥义和赵豹都明白他的意思。
下午,赵雍去了北郊军营。
阿骨打正在校场上训练骑兵。他的训练方式依然严苛,士兵们一个个汗流浃背,但没有一个人敢偷懒。赵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阿骨打骑着马在队伍中穿梭,大声呵斥着动作不到位的士兵,心中暗暗点头。
“太子,”阿骨打看到赵雍,翻身下马,走了过来,“您来了。”
“训练得怎么样?”赵雍问。
“还不错。”阿骨打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批士兵比上个月强多了。但离真正的精锐还差得远。”
“不急,慢慢来。”赵雍说道,“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太子请说。”
“我要在你的队伍里安插赵人做副队长。”
阿骨打愣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盯着赵雍,沉默了片刻。
“太子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所有人。”赵雍直言不讳,“你也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军队里不能只有一个声音。副队长不是来监视你的,是来协助你管理队伍的。胡人士兵和赵人士兵语言不通、习俗不同,需要一个中间人来协调。”
阿骨打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太子安排吧。”
赵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阿骨打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去训练士兵。
赵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这个东胡人是个难得的将才,但他毕竟是胡人。信任他,可能养虎为患;不信任他,又无法发挥他的才能。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傍晚时分,赵雍回到宫城,刚走进议事厅,就看到肥义脸色凝重地站在案前。
“太子,出事了。”
“什么事?”
“代郡送来急报,林胡残部又回来了。”
赵雍快步走到案前,拿起急报一看,眉头紧锁。
林胡王逃到北边后,收拢了残部,又联络了几个小部落,凑了大约五千骑兵,再次南侵。他们没有攻打代郡城,而是绕过城池,在代郡以北的草原上劫掠赵国的牧场和互市商队。已经有三个牧场被洗劫,两支商队被截杀,损失惨重。
“赵衽在做什么?”赵雍沉声问道。
“赵衽将军已经率军出击了,但林胡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跟赵军正面交战,赵衽追不上他们。”肥义说道,“赵衽请求太子增派骑兵,协助围剿。”
赵雍在厅内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转动。林胡人这是学聪明了,不攻城,只劫掠,利用骑兵的机动性跟赵军周旋。要对付这种战术,必须用骑兵对付骑兵。
“传令给赵豹,让他派一千骑兵北上代郡,协助赵衽围剿林胡残部。”
“太子,一千骑兵够吗?”
“够了。”赵雍说道,“林胡只有五千骑兵,而且士气低落,不是赵军的对手。一千骑兵加上代郡原有的守军,足够对付他们了。关键是找到他们的踪迹,逼他们决战。”
肥义点头,转身去传令。
赵雍又拿起急报看了一遍,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疑问。林胡人刚刚被打败,元气大伤,怎么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是谁在背后支持他们?
“相邦,”赵雍叫住正要出门的肥义,“派人去查查,林胡人这次南侵,背后有没有人支持。我怀疑有人在给他们撑腰。”
肥义一怔:“太子怀疑谁?”
“东胡,或者齐国。”赵雍说道,“东胡想吞并林胡,但林胡王也不是傻子,不会白白给东胡当枪使。除非东胡给了他足够的好处。至于齐国,他们一直想在北疆给赵国制造麻烦,也有可能暗中支持林胡。”
肥义神色凝重:“臣这就去查。”
肥义走后,赵雍独自坐在议事厅中,心中思绪万千。赵国的麻烦一个接一个,北疆刚平静了不到两个月,又起波澜。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他是赵国的太子,赵国还没有强大起来,他不能倒下。
第二天一早,赵豹派出的骑兵北上代郡。领兵的是呼延烈,他对北疆的地形熟悉,又了解胡人的战术,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雍站在城楼上,目送着骑兵队伍消失在晨雾中。肥义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书。
“太子,齐国那边有消息了。”
赵雍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这是潜伏在齐国的眼线送来的密报,上面说齐宣王最近频繁接见一个来自北方的使者,据说是东胡王派来的。两国正在秘密商谈,具体内容不详。
“果然如此。”赵雍冷笑一声,“齐国在背后支持东胡,东胡在背后支持林胡。这一环扣一环,都是冲着赵国来的。”
肥义叹了口气:“齐国这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他们在正面战场上讨不到便宜,就想在北疆给赵国制造麻烦。”
“那就让他们制造。”赵雍将文书折好,塞进袖中,“北疆的事,北疆解决。齐国的手伸得太长,迟早要砍掉。”
两人走下城楼,回到议事厅。赵雍刚坐下,内侍来报:“太子,赵成求见。”
赵雍皱了皱眉。赵成昨天在朝堂上刚提了胡人的事,今天又来,不知道又要说什么。
“请。”
赵成颤巍巍地走进议事厅,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腰间佩玉,一看就是贵族出身。
“太子,”赵成拱手道,“老臣带犬子赵开前来拜见。”
赵雍看了赵开一眼。他听说过这个人,赵成的儿子,在宗室中以才学闻名,但一直不得志,只在朝中挂了一个闲职。
“赵开见过太子。”赵开拱手行礼,举止得体。
“不必多礼。”赵雍示意他们坐下,“叔父今日来,有什么事?”
赵成看了赵开一眼,赵开便开口道:“太子,臣听说太子正在推行胡服骑射,招募胡人骑兵。臣以为,太子此举虽然迫不得已,但长此以往,恐怕会动摇赵国的根基。”
赵雍眉头一挑:“哦?怎么说?”
“赵国以农耕立国,百姓安土重迁,崇尚礼仪。胡人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不讲礼法。两种截然不同的风俗,强行融合,只会两败俱伤。”赵开侃侃而谈,“臣以为,赵国应该立足自身,发展农耕,充实人口,而不是依赖胡人的骑兵。”
赵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但赵国现在四面受敌,没有时间慢慢发展。我们需要骑兵,需要马匹,这些东西只有胡人能提供。等赵国强大了,自然会回归农耕之本。”
赵开摇了摇头:“太子,臣担心的是,等赵国强大了,胡人的势力也已经根深蒂固,到那时候再想摆脱他们,就难了。”
赵雍看着赵开,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亲敢说话。”
赵开不卑不亢:“臣只是实话实说。”
“好一个实话实说。”赵雍站起身来,走到赵开面前,“我问你,如果不用胡人的骑兵,赵国拿什么去跟魏国打?拿什么去跟齐国打?拿什么去跟秦国打?”
赵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开,你有才华,有见识,但你不懂军事。”赵雍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国现在的处境,不是靠说理能解决的。我们需要的是实力,是能打仗的军队。胡人的骑兵,就是我们目前能最快获得的实力。”
赵开低下头,不再说话。
赵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太子,老臣告退了。”
“叔父慢走。”
赵成带着赵开离去后,肥义走到赵雍身边,低声道:“太子,赵开这个人,倒是个人才。”
“我知道。”赵雍说道,“但他太理想化了。赵国现在需要的不是空谈,是实干。等他明白这个道理了,再重用他也不迟。”
肥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北疆陆续传来消息。
呼延烈率一千骑兵抵达代郡后,与赵衽的部队会合,开始在草原上搜索林胡残部的踪迹。林胡人很狡猾,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与赵军正面交锋。呼延烈追了三天,连林胡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赵雍接到战报,眉头紧锁。他知道,这种游击战术最难对付。林胡人熟悉地形,机动性强,赵军追不上他们,就只能被动挨打。
“太子,要不要再加派骑兵?”肥义问道。
“不用。”赵雍摇头,“加派人手也追不上他们。林胡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骚扰的。他们的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破坏赵国的互市和牧场,让赵国不得安宁。”
“那怎么办?”
赵雍想了想:“改变策略。让赵衽收缩防线,把分散的牧场和商队集中起来,加强防守。林胡人找不到下手的目标,自然就会退去。”
肥义点头:“臣这就去传令。”
与此同时,赵雍又召见了沈重。
“沈先生,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太子请讲。”
“派你的人去东胡,打听一下东胡王跟齐国的密谈内容。还有,查查东胡王给了林胡什么好处,让他们这么卖命。”
沈重沉吟片刻:“去东胡风险很大。东胡人对陌生人很警惕,稍有不慎就会被抓。”
“所以你要派最得力的人去。”赵雍说道,“事成之后,我给你的商队增加一年的免税期。”
沈重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子放心,草民一定办妥。”
沈重走后,赵雍又处理了几件急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走出议事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吴娃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天冷了,太子别着凉。”
赵雍转过身,看着吴娃。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丽。
“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说太子这些天很忙,担心太子的身体,就来看看。”吴娃轻声说道,“太子,该休息了。”
赵雍摇了摇头:“睡不着。脑子里装了太多事。”
吴娃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太子,臣妾给你弹一曲吧。”
赵雍点了点头,跟着吴娃去了她的住处。
院中,吴娃坐在琴前,纤纤十指拨动琴弦,琴声如流水般淌出,悠扬婉转,沁人心脾。赵雍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赵雍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多了。”
吴娃微微一笑:“太子能放松就好。”
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吴娃面前,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说道:“吴娃,谢谢你。”
吴娃低下头,脸颊微红:“太子不必言谢。”
赵雍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转身离去。
走出院子时,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到议事厅,赵雍坐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新帛上写下了几个字。
“强兵、富国、安民。”
这是他给赵国定下的三大目标。强兵是第一位的,没有强大的军队,一切都是空谈。富国是根本,没有钱粮,强兵就是一句空话。安民是目的,赵国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他将帛书折好,收进袖中,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独自坐了很久。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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