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北疆风云
呼延烈在草原上追了七天，终于咬住了林胡人的尾巴。
那是一个清晨，代郡以北八十里的白桦林边缘，赵军斥候发现了林胡人扎营的痕迹。篝火余烬尚温，马蹄印杂乱地延伸向西北方向。呼延烈判断，林胡人距离此地不超过半日路程。
“追。”呼延烈翻身上马，只说了这一个字。
一千赵国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地，卷起漫天尘土。呼延烈一马当先，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平线。他对这片草原太熟悉了，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树林、每一处水源，都刻在他的记忆里。林胡人想在这片草原上甩掉他，那是痴人说梦。
两个时辰后，赵军骑兵在一处河谷追上了林胡人。
林胡人正在河谷中歇息，马匹散放在河滩上吃草，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有的在烤肉，有的在打盹。他们完全没有料到赵军会追上来——按照以往的经验，赵军追个三四天就会放弃，这次怎么追了七天还不罢休？
呼延烈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拔出弯刀，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下河谷。一千骑兵紧随其后，如洪流般倾泻而下。
林胡人措手不及，仓促上马，还没来得及列阵，赵军已经杀到眼前。呼延烈挥舞弯刀，连砍三人，鲜血溅了他一身。赵军骑兵士气如虹，在林胡阵中横冲直撞，杀得林胡人丢盔弃甲。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林胡人死伤数百，余部四散奔逃，丢下了大量的马匹、牛羊和抢来的财物。呼延烈追出十余里，斩获颇丰，方才收兵。
“将军，”一个骑兵跑来禀报，“俘虏了一个林胡头领，说是林胡王的亲信。”
呼延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到俘虏面前。那人四十来岁，身材矮壮，满脸横肉，被捆得像粽子一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林胡王在哪里？”呼延烈用胡语问道。
俘虏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王……王在北边的大湖边，等着东胡的援军。”
呼延烈眼神一凝：“东胡的援军？多少人？”
“不……不知道。王说东胡会派骑兵来帮我们，让我们先在这里骚扰赵国，等东胡的骑兵到了，再一起攻打代郡。”
呼延烈没有再问，转身写了一封战报，命人快马送回邯郸。
赵雍接到战报时，正在兵器工坊查看新铸造的铁剑。他展开帛书，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相邦，”赵雍将战报递给肥义，“东胡果然插手了。”
肥义看完战报，眉头紧锁：“东胡人如果派兵南下，北疆的压力就大了。太子，要不要增兵？”
“先不急。”赵雍收起战报，走出工坊，站在院子里沉思了片刻，“东胡人还没有正式出兵，只是在给林胡人画饼。林胡王等不及了，才让他的部下来送死。我们先把林胡残部彻底剿灭，断了东胡的念想。”
“呼延烈只有一千骑兵，够用吗？”
“加上代郡的守军，够了。”赵雍说道，“但时间要快。必须在东胡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林胡人打残。”
赵雍回到议事厅，给呼延烈写了一封手令：“全力追击林胡残部，不必留活口。剿灭之后，在代郡以北设防，防备东胡南下。”
手令送出后，赵雍又召见了赵豹。
“叔父，北疆的事你也知道了。我需要你亲自去一趟代郡。”
赵豹抱拳：“臣随时可以出发。”
“带两千骑兵去，加上呼延烈的一千，共三千。林胡残部不过两三千人，三千骑兵足够了。但你要防备东胡人突然插手。如果东胡人真的南下，不要硬拼，据守代郡，等我增援。”
赵豹点头：“太子放心。臣去了北疆，邯郸的防务就交给靳恒和赵汲。他们虽然受了伤，但守城还是没问题的。”
赵雍拍了拍赵豹的肩膀：“叔父，保重。”
赵豹咧嘴一笑：“又不是没打过。林胡人再来，我把他们的王庭再烧一次。”
当天下午，赵豹率两千骑兵北上。赵雍站在城楼上目送，直到队伍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北疆的战报接连不断。
呼延烈在河谷大捷后，士气大振，继续向北追击。林胡人像惊弓之鸟，一路北逃，每到一处刚扎下营盘，赵军骑兵就追了上来。呼延烈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昼夜兼程，穷追不舍。
三天后，呼延烈在白山水源再次追上林胡主力，双方激战半日，林胡人死伤惨重，林胡王带着不到一千残兵继续北逃。
五天后，赵豹率两千骑兵抵达代郡，与呼延烈会合。三千骑兵合兵一处，声势浩大，林胡人闻风丧胆，不敢再战，一路逃向阴山以北。
赵豹没有贸然越过阴山追击。他知道，阴山以北是东胡的地盘，贸然进入可能会引发与东胡的直接冲突。他在阴山以南扎下大营，派斥候翻过阴山侦察东胡人的动向。
战报送到邯郸时，赵雍正在与肥义商议明年的财政预算。
“太子，赵豹将军已经将林胡人赶出了赵国境内。”肥义欣喜地说道，“北疆暂时安定了。”
“暂时。”赵雍重复了这两个字，“东胡人还在虎视眈眈。林胡王逃到阴山以北，很可能会投靠东胡。到时候东胡就有了借口南下。”
“那太子打算怎么办？”
赵雍想了想：“派人去东胡，跟东胡王和谈。”
“和谈？”肥义一愣，“东胡人会答应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雍说道，“我们不需要跟东胡人达成什么实质性的协议，只要拖住他们就行。赵国现在需要时间，能拖一天是一天。”
肥义点头：“那派谁去？”
“让楼缓去。他的口才好，又熟悉胡人的习俗。让他带些礼物去，以通商为名，试探东胡王的态度。”
肥义领命，转身去找楼缓。
楼缓接到命令后，没有耽搁，第二天就带着一支商队北上。商队里装满了粮食、布匹、铁器和茶叶，这些都是胡人急需的物资。楼缓的计划是，先以东胡人最需要的物资为诱饵，摸清他们的底牌。
赵雍站在城楼上，目送楼缓的商队出城。肥义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文书。
“太子，齐国那边又有动静了。”
赵雍接过文书，看了看，眉头微皱。文书上说，齐宣王最近频繁调动军队，在济水以北集结了大约两万人。表面上说是要防备燕国，但真实意图不明。
“齐国这是想趁火打劫。”赵雍将文书折好，“他们看到赵国在北疆用兵，以为赵国的主力都被牵制住了，就想在南边搞事。”
“太子，要不要在南境增兵？”
“增。”赵雍说道，“让靳恒从釜山抽调三千人，到漳水以北设防。另外，从邯郸再调两千人南下，加强南境的防御。”
肥义犹豫了一下：“太子，邯郸的兵力已经不多了。如果再调走两千人，邯郸就只剩下一千宫城精锐和几百郡县兵了。”
“够了。”赵雍说道，“魏国刚吃了败仗，短期内不敢再来。齐国在济水以北的军队只有两万，而且大多是步兵，赵国在南境有一万守军，足够应付了。”
肥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赵雍走下城楼，回到议事厅。他刚坐下，内侍来报：“太子，赵开求见。”
赵雍一怔。赵成那个儿子，上次来跟他辩论胡服骑射的事，被他驳得哑口无言。今天又来干什么？
“请。”
赵开走进议事厅，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袍，没有戴冠，看上去比上次朴素了许多。他向赵雍拱手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太子，臣回去后反复思量太子的话，觉得太子说得对。赵国现在确实需要实力，需要能打仗的军队。臣不才，想为太子分忧。”
赵雍接过竹简，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赵国财政改革的建议书。赵开在建议书中提出，赵国应该整顿田赋，清查隐田，增加国库收入。同时，他还建议削减宗室和贵族的封地，将多余的土地分配给无地的农民，以充实国力。
赵雍仔细看完，抬起头看着赵开。
“这份建议书，你父亲知道吗？”
赵开坦然道：“臣已经给父亲看过了。父亲说，建议虽好，但得罪人太多，劝臣不要拿出来。臣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呈给太子。”
赵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父亲说得对，这份建议书确实会得罪很多人。尤其是削减宗室封地这一条，几乎所有的宗室都会反对。”
“臣知道。”赵开说道，“但赵国要想强大，必须解决土地问题。现在赵国的土地大多集中在宗室和贵族手中，百姓无地可种，只能租种贵族的田地，每年交七成收成给地主。百姓吃不饱饭，赵国哪来的兵源？哪来的钱粮？”
赵雍心中暗暗点头。赵开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但他一直不敢碰这个问题，因为宗室和贵族的势力太大，贸然改革可能会引发内乱。
“赵开，你的建议很好，但我不能现在推行。”赵雍说道，“赵国现在需要稳定，不能内部分裂。土地改革的事，要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赵开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臣明白。”
“不过，”赵雍话锋一转，“田赋整顿的事，可以先做起来。清查隐田，打击逃税，这个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你愿意负责这件事吗？”
赵开眼睛一亮：“臣愿意！”
“好。我任命你为邯郸令，负责邯郸地区的田赋整顿。你先做出成绩，让其他人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再推广到全境。”
赵开大喜，跪地行礼：“臣定不辜负太子的信任！”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去吧。好好干。”
赵开走后，肥义从侧殿走出，看着赵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太子，这个赵开倒是个人才。但他太急了，容易得罪人。”
“我知道。”赵雍说道，“所以让他先从邯郸做起。邯郸是都城，百姓相对富裕，宗室贵族也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他能把邯郸的事办好，其他地方就好办了。”
肥义点头：“太子考虑得周全。”
几天后，北疆传来消息：楼缓的商队已经抵达东胡边境，东胡王同意接见他。
赵雍接到消息，松了一口气。东胡王愿意接见，说明他暂时不想跟赵国撕破脸。这是一个好兆头。
与此同时，南境也传来消息：齐国的军队在济水以北集结完毕后，并没有南下，而是转向东进，朝燕国的方向去了。
“齐国去打燕国了？”赵雍有些意外。
“应该是。”肥义说道，“齐宣王可能觉得赵国不好惹，转而去找燕国的麻烦。燕国近年内乱不断，国力衰弱，正是齐国扩张的好机会。”
赵雍冷笑一声：“齐国打燕国，对我们来说是好事。燕国是赵国的北邻，如果被齐国吞并，赵国的东境就会直接面对齐国。但齐国要吞并燕国，没那么容易。燕国人虽然弱，但骨头硬，不会轻易屈服。”
“太子，我们要不要帮燕国？”
“不帮。”赵雍摇头，“让齐国和燕国去咬吧。赵国现在需要休养生息，不能卷入他们的争斗。但我们可以在暗中给燕国一些支持，比如卖给他们一些粮食和兵器，让他们多撑一段时间。齐国在燕国消耗得越多，对赵国越有利。”
肥义会心一笑：“太子高明。”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了。
邯郸城银装素裹，宫城的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赵雍站在望楼上，望着远处的街巷。百姓们在雪中忙碌，有的在扫雪，有的在搬运柴炭，孩子们在雪地里嬉戏打闹，笑声清脆。
赵雍的嘴角微微上扬。赵国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但前方的路依然漫长。北疆的东胡还在虎视眈眈，南边的魏国不会善罢甘休，西边的秦国迟早会恢复元气，东边的齐国正在扩张。
他必须抓紧时间，让赵国变得更强大。
“太子，”肥义走上望楼，手里拿着一封信，“楼缓从东胡送来的。”
赵雍接过信，展开细读。楼缓在信中说，东胡王的态度很强硬，要求赵国停止向阴山以北扩张，否则“刀兵相见”。但东胡王也同意与赵国互市，用马匹换取粮食和布帛。
“东胡王这是在试探赵国的底线。”赵雍收起信，“他既要威慑赵国，又不想放弃互市的利益。这种人最好对付。”
“太子打算怎么办？”
“同意互市，但不同意他的领土要求。”赵雍说道，“阴山以南是赵国的地盘，这一点不容商量。至于阴山以北，赵国暂时没有兴趣。让楼缓告诉东胡王，赵国只想做生意，不想打仗。”
肥义点头：“臣这就去回信。”
肥义走后，赵雍独自站在望楼上，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浑然不觉。他望着北方，心中默默说道：东胡，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赵国的厉害。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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