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互市开边
互市的告示贴出的那天,邯郸城东门口挤满了人。
告示上用大字写着:赵国与楼烦正式互市,每月初一、十五在代郡平邑开设马市。赵国以粮食、布匹、盐铁交换楼烦的马匹、牛羊、皮毛。凡赵国商贾,持官府文书者均可前往交易。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疑虑,更多的人是在观望。赵国与胡人打了这么多年仗,突然间要互市,很多人一时转不过弯来。
赵雍站在宫城的望楼上,远远地望着东门口的人群。肥义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太子,第一批申请前往互市的商贾有二十三家,其中最大的是沈重的沈家商队。”肥义说道,“沈重已经备好了三百石粮食、两百匹布帛,还有五十车盐铁,不日就要出发。”
“沈重动作倒是快。”赵雍微微一笑,“其他人呢?”
“大多是邯郸本地的小商贾,也有一些从魏国和韩国来的商人。他们对互市很感兴趣,但顾虑也不少。主要是怕胡人劫掠,也怕官府盘剥。”
赵雍点了点头:“告诉沈重,让他带个头。如果他这次能平安回来,其他商贾就会跟进。至于官府的盘剥,你下一道令,互市期间,边境关隘对互市商贾减半征税。”
肥义应下,又说道:“太子,还有一件事。呼延烈想跟着沈重的商队一起去楼烦。”
“他去干什么?”
“他说要回去看看他的族人。他的部族虽然被灭了,但还有一些族人散落在楼烦各地,他想把他们找回来,带到赵国定居。”
赵雍沉默了片刻:“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让他带几个骑兵护送,但不要穿赵军的甲胄,扮成商队的护卫就行。”
肥义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雍继续望着东门口的人群,心中盘算着互市的前景。赵国缺马,楼烦缺粮,两家互补,互市对双方都有利。但互市只是第一步,他的最终目的是通过经济手段拉拢楼烦,削弱林胡和东胡的影响力。等赵国的骑兵足够强大,北疆的主动权就会完全掌握在赵国手中。
“太子,”一个内侍匆匆跑来,“吴姑娘来了,在偏殿等您。”
赵雍微微一怔。吴姑娘,就是吴娃。他上次在邯郸郊外偶遇的那个女子,后来被他纳为姬妾。这段时间忙于军务,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去见吴娃了。
“让她再等一会儿,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赵雍说道。
内侍领命而去。肥义识趣地告退了。
赵雍又在望楼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中,吴娃正坐在席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她今年十六岁,生得极美,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间透着江南女子的婉约。她本是楚国贵族之后,因家族没落流落到赵国,被赵雍看中纳为姬妾。
“在看什么?”赵雍走进偏殿。
吴娃抬起头,微微一笑,将竹简递给赵雍:“是《诗经》,臣妾闲来无事,翻翻看看。”
赵雍接过竹简,随手翻了翻,在吴娃对面坐下。
“这些天忙于军务,冷落你了。”赵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吴娃摇了摇头:“太子是做大事的人,臣妾不敢打扰。只是听说魏军退了,北疆也平定了,臣妾才敢来求见。”
“你找我有事?”
吴娃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给赵雍。丝帕上绣着一幅地图,虽然绣工不算精致,但山川河流的走向清晰可辨。
“这是臣妾的父亲生前画的赵国舆图。父亲曾在楚国为官,负责绘制舆图多年。他说赵国的舆图有很多错漏,尤其是北疆和西陲,很多地方都不准确。这幅舆图是他根据多年积累的资料重新绘制的,本想献给赵肃侯,但还没来得及就去世了。”
赵雍展开丝帕,仔细看了看。这幅舆图果然比赵国现有的舆图详细得多,不仅标注了主要的山川城池,还标注了一些小路、水源和关隘。尤其是北疆部分,连林胡和楼烦的牧场分布都画了出来。
“你父亲是个有心人。”赵雍收起丝帕,“这幅舆图对赵国很有用。你想要什么赏赐?”
吴娃摇头:“臣妾不要赏赐。臣妾只求太子一件事。”
“说。”
“臣妾的父亲生前还有一个心愿,就是想把他绘制的舆图编纂成册,留给后人。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就去世了。臣妾想请太子派人帮忙,完成父亲的心愿。”
赵雍点了点头:“这件事不难。我让楼缓帮你找几个懂舆图的人,把这些地图整理出来,编成《赵国舆地志》。将来行军打仗,都用得上。”
吴娃大喜,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多谢太子。”
赵雍扶她坐下,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柔情。这段时间他太忙了,忙到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家。吴娃是他身边为数不多能让他放松下来的人。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用等这么久。”赵雍说道。
吴娃低下头,脸颊微红:“臣妾知道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雍才起身离开。走出偏殿时,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互市的事进展顺利。
半个月后,沈重的商队从楼烦回来了。三百石粮食换回了二百匹良马、五百头牛羊,还有大量的皮毛。沈重赚得盆满钵满,笑得合不拢嘴。
赵雍在北郊军营接见了沈重。
“太子,楼烦人比草民想象的要好打交道。”沈重眉飞色舞地说道,“他们虽然粗鲁,但很讲信用。说好的价格一分不差,交易的时候也不耍花招。草民跟他们约好了,下个月还去。”
“楼烦王有没有提什么要求?”赵雍问。
“提了。他说想要更多的铁料,用来打造兵器和马具。他还说,如果赵国能提供铁料,他愿意用双倍的马匹来换。”
赵雍想了想:“铁料可以给,但不能太多。楼烦人有了铁料,就会打造更多的兵器,对我们不是好事。你告诉楼烦王,赵国每年可以提供一百车铁料,换取三百匹良马。多了一粒都不给。”
沈重点头:“草民明白了。”
“还有,”赵雍补充道,“你在楼烦的时候,有没有打听到林胡和东胡的消息?”
沈重压低声音:“打听到了。林胡王确实在联络东胡,但东胡王还没有明确答复。据说东胡内部也有分歧,有人支持与林胡结盟,有人反对。反对的人认为,林胡已经被赵国打残了,跟他们结盟没有好处,反而会得罪赵国。”
“东胡王是什么态度?”
“东胡王还在犹豫。他既想吞并林胡,又不想跟赵国正面冲突。草民估计,他至少还要观望半年。”
半年。赵雍心中盘算着。半年的时间,足够赵国做很多准备了。
“沈先生,你继续盯着东胡和林胡的动向。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草民明白。”
沈重走后,赵雍召来赵豹,将沈重带回的消息告诉了他。
赵豹听完,眉头紧锁:“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要抓紧时间训练骑兵,争取在半年内再增加两千骑兵。”
“两千?”赵雍皱眉,“叔父,钱粮够吗?”
“省着点用,勉强够。”赵豹说道,“但马匹不够。现有的马匹只有一千多匹,要增加两千骑兵,至少需要三千匹马。马从哪里来?”
赵雍想了想:“从楼烦买。沈重这次换回了二百匹良马,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个开始。如果每月都能换回二百匹,半年就是一千二百匹。再加上从代郡牧场驯养的马匹,三千匹应该能凑够。”
“代郡的牧场太小了,养不了多少马。”赵豹摇头,“要想大规模养马,必须向北扩张,夺取更多的牧场。”
赵雍沉默了片刻:“先不急。等互市稳定了,再想办法。”
赵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邯郸城渐渐恢复了生机。
互市的成功带动了商贾的热情,越来越多的商队前往代郡,与楼烦人交易。赵国的粮食和布帛换回了大量的马匹和牛羊,北疆的牧场开始兴旺起来。
与此同时,楼缓负责的兵器工坊也建成了。二十名楚国工匠抵达邯郸,在城西安顿下来,开始传授楚国的兵器制造技术。赵国的铁匠们虚心学习,日夜钻研,不到一个月就仿制出了第一批楚式铁剑。
赵雍亲自去工坊验看。他拿起一把新铸的铁剑,挥舞了几下,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剑身,剑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剑!”赵雍赞叹道,“比楚国的铁剑也不差。”
楼缓站在一旁,满脸自豪:“太子,这还只是开始。等工匠们完全掌握了技术,我们还能造出更好的。”
“楼大夫,你辛苦了。”赵雍拍了拍楼缓的肩膀,“给你记一功。”
楼缓连连摆手:“臣不敢居功。这都是工匠们的功劳。”
赵雍在工坊待了大半天,仔细了解了每一种兵器的制造工艺。他虽然不是工匠,但他知道,兵器的质量直接关系到将士的生死。赵国要想在战场上立于不败之地,必须拥有最精良的兵器。
离开工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雍走在回宫的路上,忽然听到路边有人争吵。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胡人皮袍的壮汉,正被几个赵国士兵围住,双方剑拔弩张。赵雍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赵雍问道。
士兵们见是太子,连忙行礼。其中一个士兵说道:“太子,这个胡人在街上闹事,打伤了我们的同伴。”
赵雍看向那个胡人壮汉。壮汉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透着野性。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宝石,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华贵。
“你是谁?”赵雍问道。
壮汉打量了赵雍一眼,用生硬的赵国话说道:“我叫阿骨打,是东胡人。”
赵雍眼神一凝。东胡人?怎么会出现在邯郸?
“你来邯郸做什么?”
“逃难。”阿骨打直言不讳,“我在东胡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就跑到赵国来了。我听说赵国在招募胡人骑兵,我想参军。”
赵雍看了士兵们一眼:“他为什么打人?”
“他喝醉了酒,在街上横冲直撞,我们的同伴上前劝阻,被他一把推倒在地。”士兵说道。
赵雍转向阿骨打:“是真的吗?”
阿骨打没有否认,梗着脖子说道:“他们骂我是胡狗。”
赵雍沉默了片刻,对士兵们说:“你们先退下。”
士兵们犹豫了一下,还是领命退开了。赵雍独自面对着阿骨打,上下打量着他。
“你打过仗吗?”
“打过。”阿骨打挺起胸膛,“我在东胡做了十年的骑兵,参加过几十场战斗,从未败过。”
“那你怎么会得罪人?”
阿骨打的脸色变了变,咬着牙说道:“东胡王的儿子看上了我的妻子,要强占她。我不肯,他就派人来抢。我杀了他三个手下,带着妻子逃了出来。但路上妻子受了伤,死了。”
赵雍沉默了片刻:“你想参军?”
“对。”阿骨打说道,“我需要钱,需要地位。我要回去报仇。”
“赵国跟东胡没有仇,我不会为了你的私仇去攻打东胡。”
阿骨打摇了摇头:“我不要赵国帮我打东胡。我只要一个机会,让我在赵国立足。等我有了实力,我自己回去报仇。”
赵雍盯着阿骨打看了许久,忽然说道:“你跟我来。”
阿骨打愣了一下,跟着赵雍向宫城走去。
到了议事厅,赵雍让人给阿骨打拿来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些食物。阿骨打也不客气,抓起食物就吃,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
“你说你在东胡做了十年的骑兵,那你应该很懂骑兵战术。”赵雍说道。
阿骨打咽下一口食物,点了点头:“东胡的骑兵战术跟赵国不一样。赵国骑兵学的是楼烦和林胡的战术,但这些战术在东胡面前不堪一击。”
赵雍眉头一挑:“哦?为什么?”
“楼烦和林胡的骑兵,只会在草原上冲锋,遇到复杂地形就没办法了。东胡的骑兵不一样,我们从小在山林中长大,骑术更精湛,战术更灵活。我们可以在任何地形作战,哪怕是悬崖峭壁,也能如履平地。”
赵雍心中一动。如果阿骨打说的是真的,那东胡的骑兵确实比楼烦和林胡强得多。赵国要想在未来的战争中取胜,必须了解东胡的战术,甚至要学习东胡的战术。
“你愿意把东胡的战术教给赵国的骑兵吗?”
阿骨打抬起头,看着赵雍:“你愿意收留我?”
“我愿意。”赵雍说道,“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说。”
“第一,在赵国要遵守赵国的法令,不得随意打人;第二,不得泄露赵国的军事机密;第三,如果将来赵国与东胡开战,你要为赵国效力。”
阿骨打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赵雍伸出手:“欢迎加入赵国。”
阿骨打握住赵雍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像是一块砂石。
“太子,”阿骨打忽然说道,“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的族人有十几个,跟我一起逃出来的。他们现在在邯郸城外,无处可去。太子能不能收留他们?”
赵雍想了想:“可以。让他们都来参军,编入骑兵部队。”
阿骨打大喜,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太子,从今天起,我阿骨打的命就是你的了。”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本事。好好训练赵国的骑兵,就是对赵国最大的报答。”
阿骨打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送走阿骨打后,赵雍召来赵豹,将阿骨打的事告诉了他。
赵豹听完,面露忧色:“太子,东胡人可信吗?”
“不可全信,但可用。”赵雍说道,“阿骨打跟东胡王有仇,不可能再回东胡。他要想在赵国立足,就必须拿出真本事。而且,我们需要了解东胡的战术,他是最好的老师。”
赵豹想了想,点了点头:“太子说得对。那就让他先到北郊军营,我看看他的本事。”
第二天,赵豹在校场上测试了阿骨打的骑术和箭术。
阿骨打没有让赵豹失望。他的骑术精湛得令人咋舌,能在疾驰的马背上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翻身、钻肚、侧挂,如履平地。他的箭术也极为精准,能在马背上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赵豹看得目瞪口呆。他自认为赵国的骑兵已经不错了,但跟阿骨打一比,简直像是刚学会骑马的孩子。
“怎么样?”赵雍问道。
赵豹摇了摇头:“太子的眼光没错。这个东胡人,是个人才。”
“那就让他做骑兵教头,专门负责传授东胡的骑射技术。”
赵豹点头应下。
从那天起,阿骨打就成了赵国骑兵的教头。他训练士兵的方式极其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残酷。士兵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骑马跑上几十里,然后在马背上练习射箭,直到天黑才能休息。很多士兵叫苦不迭,但没有人敢偷懒,因为阿骨打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谁偷懒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个月后,第一批接受阿骨打训练的骑兵开始展示成果。他们的骑术明显提高,能在马背上做出以前做不出的动作,射箭的准确率也大幅提升。赵豹在检验后,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这个东胡人,确实有两下子。”赵豹对赵雍说道,“再练半年,赵国的骑兵就能跟东胡人一较高下了。”
赵雍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北疆的互市在继续,骑兵的训练在推进,兵器工坊在运转,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赵雍知道,这些只是开始。赵国要想真正强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天傍晚,赵雍难得有闲暇,便去了吴娃的住处。
吴娃正在院中弹琴,琴声悠扬,在暮色中回荡。赵雍站在院门口,静静地听着,不忍打断。
一曲终了,吴娃抬起头,看到了赵雍,微微一笑。
“太子来了。”
赵雍走进院子,在她身旁坐下。
“你弹得很好。这是什么曲子?”
“《鹿鸣》,诗经中的曲子。”吴娃说道,“臣妾小时候跟父亲学的。”
赵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靠在栏杆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心中难得地平静下来。
“太子有心事?”吴娃轻声问道。
“没有。”赵雍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累。”
吴娃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赵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说道:“你说,赵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吴娃想了想:“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只要有太子在,赵国一定会越来越好。”
赵雍微微一笑:“你倒是会说话。”
吴娃低下头,脸颊微红。
两人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赵雍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来,对吴娃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吴娃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赵雍已经走出了院子。
夜风拂过,带来初冬的寒意。
赵雍走在回宫的路上,抬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中默默说道:赵国,一定会越来越好。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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