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代郡解围
两千二百名商贾护卫北上的消息,比队伍本身走得还快。
邯郸城中的百姓听说这些护卫是去增援代郡的,纷纷自发到城门口送行。有人往护卫手里塞干粮,有人往他们腰间挂水囊,还有老妇人跪在路边磕头,求上天保佑这些年轻人平安归来。赵开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他知道,这些护卫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了邯郸了。
队伍日夜兼程,只用了一天半就赶到了代郡以南三十里的伏牛山下。靳恒下令在此休整半个时辰,让士兵们吃点干粮,喂喂马匹。他站在一块大石上,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代郡城。城墙上黑烟滚滚,喊杀声隐隐传来,显然战斗还在继续。
“将军,”一个斥候骑马奔来,“东胡人正在猛攻城东,守军快撑不住了。”
靳恒心中一沉,转身对身后的护卫们大声说道:“兄弟们,代郡就在前面。城里的守军已经打了三天三夜,死伤过半。我们早到一刻,他们就能少死几个人。跟我冲!”
两千二百人齐声呐喊,向代郡方向奔去。
代郡城东的战场上,赵豹已经杀红了眼。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有东胡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左臂被一支箭射穿,他用布条缠住,继续挥刀砍杀。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赵军的,也有东胡人的,层层叠叠,几乎堆到了半墙高。
“将军,箭矢用完了!”一个士兵跑来禀报。
“用砖石!用滚木!用一切能砸的东西!”赵豹嘶声喊道。
士兵们从城墙上拆下砖石,向城下砸去。东胡人顶着盾牌,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一个东胡勇士率先爬了上来,被赵豹一刀劈了下去。又一架云梯搭上来,又被守军用长矛推倒。
但东胡人太多了。打退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永远杀不完。
赵豹知道,这样下去,代郡迟早会失守。他咬着牙,一刀砍翻又一个爬上城墙的东胡人,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他已经派人向邯郸求援,但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他倒下之前,代郡不能丢。
就在这时,东胡人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豹抬头望去,只见东胡人的阵脚大乱,一支不知从哪里来的队伍从东胡人的侧翼杀入,势如破竹。那些人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衣,有的甚至穿着商贾的长袍。他们手持各种兵器,有刀有剑有长矛,甚至有人拿着铁棍和锄头。他们不像正规军,但打起仗来却比正规军还要凶猛。
“援军!援军到了!”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赵豹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但管他呢,能打仗就行。
“开城门!出击!”赵豹大喝一声。
城门大开,残存的守军倾巢而出,与那支杂牌军前后夹击。东胡人两面受敌,阵脚大乱,开始溃退。东胡王的将旗在混乱中倒了下去,东胡士兵以为主帅阵亡,更是无心恋战,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战斗持续到黄昏才结束。
东胡人死伤两千余人,被俘三百余人,余部退到白水滩以西的山谷中,重新集结。赵军虽然打退了东胡人的进攻,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守军从三千人打到不足一千,两千二百名商贾护卫伤亡了六百多人。
赵豹在城门口迎接了靳恒。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手。
“靳将军,你怎么来了?”赵豹问道。
“太子从邯郸征召了两千多商贾护卫,让我带他们来增援。”靳恒苦笑,“这些人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打起仗来不怕死。有几个护卫一个人就砍杀了七八个东胡人。”
赵豹点了点头:“都是好样的。伤亡的兄弟,好好安葬。受伤的,尽力救治。”
“将军放心,已经安排了。”
两人走进城中,来到临时设立的伤兵营。营中躺满了伤兵,有的在**,有的在昏迷,有的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几个随军医匠正在忙碌,但人手不够,药品也不够。
赵豹站在营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靳将军,代郡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加上你们带来的,大概还能撑十天。”靳恒说道,“但箭矢和药材都不够了,尤其是药材,伤兵们急需。”
赵豹想了想:“派人去附近的村子收集药材,能收集多少收集多少。另外,派人去邯郸,向太子请求更多的补给。”
靳恒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豹独自走到城墙下,靠着墙根坐下。他的左臂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抬头望着星空,心中想着邯郸,想着太子,想着赵国的未来。
东胡人虽然暂时退去了,但他们没有走远。等他们重新集结完毕,一定会再次进攻。代郡能不能守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东胡人踏入代郡一步。
东胡大营中,东胡王正在大发雷霆。
他将手中的金杯摔在地上,踩得粉碎。帐中的头领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一群废物!”东胡王咆哮道,“三万人打一座破城,打了三天打不下来,还被一群商贾打跑了!你们还有脸活着回来?”
一个头领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不是兄弟们不卖命,是赵国人太狡猾了。他们在城里埋伏了精兵,城外的援军又从侧翼杀出来,兄弟们两面受敌,实在顶不住。”
“顶不住也要顶!”东胡王拍案而起,“粮草被烧了,补给跟不上。如果不尽快拿下代郡,我们都要饿死在这里!”
帐中一片沉默。
另一个头领说道:“大王,末将有个主意。”
“说。”
“代郡虽然难打,但雁门守备空虚。如果我们分兵去打雁门,也许能一举拿下。雁门一旦拿下,代郡就成了孤城,不攻自破。”
东胡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分兵太冒险。赵国的骑兵神出鬼没,如果分兵,他们就会趁虚袭击我们的后方。先集中兵力拿下代郡,再图雁门。”
头领们不再说话。
东胡王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的代郡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明日五更造饭,天亮之前发动总攻。谁第一个登上城墙,赏千金,封万夫长!”
邯郸城中,赵雍一夜未眠。
他坐在议事厅中,面前摊着代郡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来划去。肥义坐在一旁,已经打了好几个盹,每次醒来都劝赵雍去休息,赵雍总是摇头。
“相邦,你说东胡人会不会分兵去打雁门?”赵雍忽然问道。
肥义揉了揉眼睛,想了想:“有这个可能。雁门守备空虚,只有不到两千守军。如果东胡人分兵去打雁门,雁门很可能守不住。”
“那就在雁门设伏。”赵雍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山谷,“这个地方叫黑风口,是通往雁门的必经之路。两面是山,中间是峡谷,骑兵施展不开。如果在这里埋伏一支军队,等东胡人进入峡谷,从山上推下滚木礌石,堵住两头,东胡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肥义看着地图,点了点头:“太子说得对。但派谁去?赵豹在代郡,靳恒在代郡,邯郸已经没有可派的将领了。”
赵雍沉默了片刻:“我去。”
肥义大惊:“太子万万不可!您是一国之君,怎能亲临险境?”
“我不是国君,我是太子。”赵雍说道,“赵国现在没有多余的将领,只能我去。而且,我需要亲自去看看北疆的情况,亲眼看看东胡人的实力。”
肥义还要再劝,赵雍摆了摆手:“相邦,我已经决定了。邯郸交给你和赵开,南境交给楼缓。我带一千骑兵去雁门,打完就回来。”
肥义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太子保重。”
第二天一早,赵雍率一千骑兵北上。他没有穿太子的礼服,而是穿了一身普通的胡服,混在骑兵中间,看上去和普通士兵没什么区别。只有他身旁的卫队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就是赵国的太子。
队伍日夜兼程,只用了一天就赶到了黑风口。
赵雍观察了地形,发现这里果然是个设伏的好地方。峡谷长约三里,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两面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适合隐藏伏兵。
“传令下去,全军隐蔽在山坡上,不许生火,不许喧哗。”赵雍对副将说道,“等东胡人进入峡谷,听我的号令行事。”
副将领命,带着士兵们隐蔽到山坡上。
赵雍找了一块大石,坐下来等待。春风吹过山谷,带来阵阵花香。如果不是在打仗,这里倒是个踏青的好地方。他想起了吴娃,想起了那片桃花林。等这一仗打完,一定要带她来看花。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等了整整一天,东胡人没有来。
赵雍没有着急。他知道,打仗最忌讳的就是急躁。东胡人要么不来,来了就一定会走这条路,因为这是通往雁门的唯一通道。
第二天清晨,斥候来报:“太子,东胡人的分遣队来了,大约三千骑兵,正朝黑风口方向前进。”
赵雍精神一振,下令全军准备。
半个时辰后,东胡骑兵进入了峡谷。他们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峡谷缓缓前进。带队的头领是个大胡子,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腰间挂着一把金刀,看上去威风凛凛。
赵雍在山坡上看着他们进入峡谷,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等大部分东胡骑兵都进入了峡谷,他才站起身来,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放!”
山坡上,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东胡人措手不及,被砸得人仰马翻。峡谷两头,赵军士兵推下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堵住了出口和入口。东胡人被困在峡谷中,进退不得。
“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峡谷中的东胡人。东胡人无处可躲,纷纷中箭落马。有人试图攀爬山坡,但山坡陡峭,加上滚木礌石的阻隔,根本爬不上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东胡骑兵,死伤过半,余部弃械投降。带队的头领被生擒,押到了赵雍面前。
大胡子头领被按着跪在地上,满脸不服。他抬起头,看到赵雍年轻的面孔,愣了一下。
“你是谁?”他用生硬的赵国话问道。
“赵雍。”赵雍淡淡说道。
大胡子头领瞳孔微缩:“赵国太子?”
“是我。”
大胡子头领盯着赵雍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没想到赵国太子这么年轻。今天栽在你手里,我认了。要杀要剐,随你。”
赵雍没有杀他,也没有剐他,而是让人把他押下去,好好看管。
“太子,为什么不杀他?”副将问道。
“留着他有用。”赵雍说道,“他是东胡王的侄子,东胡王不会不管他。用他做人质,可以换回一些被俘的赵军将士。”
副将恍然大悟。
赵雍站在峡谷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这些东胡人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但战争就是这样,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赵国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比敌人更狠。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掩埋尸体。降卒一律善待,不得虐待。”
副将领命。
赵雍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向代郡方向前进。他要去见赵豹,亲眼看看代郡的情况。
代郡城中,赵豹正在与靳恒商议下一步的防守计划。听说太子来了,赵豹大吃一惊,连忙跑到城门口迎接。
“太子,您怎么来了?”赵豹单膝跪地,“这里太危险了,您不该来。”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叔父,你在这里浴血奋战,我怎么能待在邯郸安享太平?我来看看你们,也看看代郡的百姓。”
赵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泪水流下来。他带着赵雍在城中走了一圈,让他看看被战火摧毁的房屋、伤亡的士兵、惊恐的百姓。
赵雍走在废墟中,心情越来越沉重。他看到一个老妇人跪在倒塌的房屋前哭泣,她的儿子战死在城墙上,尸体还没有找到。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儿,坐在路边发呆,她的丈夫被东胡人的箭射穿了胸膛。他看到一群孩子围在一口大锅前,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那是他们一天的饭食。
“叔父,”赵雍的声音有些沙哑,“赵国欠这些百姓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赵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太子,不是赵国欠他们的,是东胡人欠他们的。等赵国强大了,把这些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赵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代郡待了一天一夜,查看了城防、粮草、伤兵,与赵豹和靳恒详细商议了接下来的防守计划。临走时,他拉着赵豹的手,低声说道:“叔父,代郡就拜托你了。”
赵豹拍了拍赵雍的手背:“太子放心,代郡在,我在;代郡亡,我亡。”
赵雍翻身上马,带着卫队离开了代郡。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赵豹还站在城门口,向他挥手。
他转过头,不再看。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但他不能让泪水流下来。他是赵国的太子,他不能在人前流泪。
回到邯郸后,赵雍立刻召见了肥义和赵开。
“相邦,代郡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赵雍将代郡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粮草、箭矢、药材、冬衣,什么都缺。尤其是药材,伤兵们急需。”
肥义点头:“臣已经派人去魏国和楚国采购药材了,但路途遥远,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
“半个月太长了。”赵雍摇头,“伤兵等不了半个月。先在邯郸征集药材,让百姓把家里的药材捐出来,官府出钱买。另外,让沈重从齐国买药材,齐国近,快的话五天就能到。”
肥义领命。
赵开又说道:“太子,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
“代郡的百姓因为战乱,很多人失去了家园和生计。如果任由他们在代郡待着,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消耗守军的粮草。不如把他们迁移到邯郸以南的地区,那里比较安全,也可以开荒种地,自食其力。”
赵雍想了想:“这个办法好。你负责这件事,先登记造册,分批迁移。路上要派人护送,防止东胡人袭击。”
赵开领命。
接下来的几天,赵雍一边处理北疆的战事,一边推进胡服骑射的改革。
朝堂上的阻力依然很大。赵成虽然没有公开反对,但他的门生故旧们仍然在上书,要求太子“恢复祖制,弃胡服而复华夏”。赵雍一概不理,将这些奏章全部扔进了火盆。
军中倒是进展顺利。赵豹虽然不在邯郸,但他的副将们严格执行了换装的命令。士兵们穿上胡服后,训练更加方便,骑射技术也进步很快。阿骨打从北疆回来后,又带回了几个东胡的骑兵勇士,加入了赵国的骑兵教头队伍。
赵雍每天都要去北郊军营巡视,亲自参与训练。他穿上胡服,骑上战马,与士兵们一起练习骑射。他的骑术不如阿骨打,箭术也不如那些老兵,但他的进步速度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太子是天生的骑兵。”阿骨打对肥义说道,“他骑马的感觉,就像长在马背上一样。”
肥义将这句话转告给赵雍,赵雍笑了:“阿骨打这是在拍我马屁。我的骑术跟他比,差得远。”
肥义也笑了:“太子谦虚了。”
这一天,北疆传来好消息:东胡人因为粮草不继,加上在黑风口遭受重创,已经决定撤军。
赵雍接到战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东胡人退了。”他对肥义说道,“赵国又挺过了一关。”
肥义也面露喜色:“太子,这一仗虽然艰苦,但赵国的收获很大。骑兵经受了实战的考验,胡服骑射的改革也得到了验证。等赵豹将军回来,我们就能全面推广了。”
赵雍点头:“相邦说得对。但东胡人只是暂时退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明年春天,他们可能还会再来。我们必须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把赵国的骑兵练出来,把北疆的防务巩固好。”
肥义点头:“臣明白。”
赵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郁结消散了许多。
东胡人退了,代郡守住了,胡服骑射的改革也在推进。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国要真正强大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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