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邯郸新貌
东胡人退去的消息传遍邯郸的那天，城中的百姓自发举行了庆祝。街头巷尾燃起了篝火，有人敲锣打鼓，有人载歌载舞，整座城像是过年一样热闹。赵雍站在宫城的望楼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但笑容中没有多少喜悦。
肥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太子，这是代郡之战的伤亡名单。”肥义的声音有些低沉，“阵亡将士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三人，伤者一千零七人。其中商贾护卫阵亡四百二十人，伤者一百八十五人。”
赵雍接过名单，逐行看下去。名字密密麻麻，有些他认识，更多的是陌生的名字。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跟每一个名字告别。
“抚恤金发下去了吗？”
“发下去了。”肥义说道，“阵亡将士每人发放抚恤金一万钱，伤者根据伤势发放三千到八千钱不等。商贾护卫的抚恤金已经加倍，赵开亲自送到各家各户。”
赵雍点了点头，将名单还给肥义：“保存好。将来赵国强大了，要为这些阵亡的将士立碑。”
肥义小心地将名单收进袖中。
赵雍转过身，望着城中的灯火，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相邦，你说这些将士为什么要为赵国卖命？”
肥义想了想：“因为赵国是他们的家，太子是他们的君。他们为赵国战死，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和土地。”
“不够。”赵雍摇了摇头，“光靠这些不够。他们为赵国卖命，赵国也要对得起他们。如果赵国不能让他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下次谁还愿意为赵国卖命？”
肥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太子说得对。”
“所以我们要让赵国变富。”赵雍说道，“只有百姓富了，才会愿意为国效力；只有国家富了，才能养得起强大的军队。胡服骑射只是手段，富民强国才是目的。”
肥义看着赵雍，眼中满是欣慰。这个少年太子，经过这一年的磨砺，已经从一个稚嫩的孩子成长为一个有远见的君主。
第二天一早，赵雍召见了赵开。
赵开走进议事厅时，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他在邯郸推行新政已经四个多月，成效显著。开荒三千余亩，减税后百姓积极性大增，商贾也纷纷来投，邯郸的市面比去年热闹了许多。
“太子，”赵开将竹简呈上，“这是邯郸四个多月来的政绩汇总。”
赵雍接过竹简，仔细翻阅。竹简上记录着邯郸的人口、田亩、赋税、商贾数量等各项数据，每一项都比去年有了明显的增长。尤其是商税，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四成。
“赵开，你做得很好。”赵雍放下竹简，“但邯郸只是赵国的一小部分。我要的是整个赵国都富起来。”
赵开拱手道：“太子，臣有一个计划。”
“说。”
“赵国的问题在于，各地的贫富差距太大。邯郸富，代郡穷；南境富，北疆穷。富的地方商贾云集，穷的地方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臣建议，从富的地方抽调钱粮，支援穷的地方。同时，鼓励富商到穷的地方投资，开垦荒地，兴办工坊。官府给予税收优惠，头三年免税。”
赵雍沉吟片刻：“这个办法好是好，但富商们愿意去穷的地方吗？”
“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就愿意。”赵开说道，“穷的地方虽然穷，但资源丰富。比如代郡，虽然土地贫瘠，但适合养马。如果官府鼓励在代郡开设马场，提供马种和技术，商贾们一定会趋之若鹜。”
赵雍点了点头：“这件事你负责去办。先从代郡开始，把马场做起来。等代郡的马场成功了，再推广到雁门、云中等地。”
赵开领命，又说道：“太子，还有一件事。臣想向太子推荐一个人。”
“谁？”
“沈安。沈重的侄儿，上次出使楚国的那个人。此人口才好，见识广，又懂商道。臣想让他负责与各国商贾的联络，吸引更多的外商来邯郸。”
赵雍想了想：“沈安确实是个可造之才。让他来见我，我亲自考考他。”
当天下午，沈安入宫觐见。
沈安比上次见面时成熟了许多，穿着一身得体的青袍，举止从容。他跪在赵雍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草民沈安，参见太子。”
“起来吧。”赵雍示意他坐下，“赵开向我推荐了你，说你能负责与各国商贾的联络。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安不慌不忙地说道：“太子，赵国要想吸引外商，首先要解决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安全。外商最怕的是货物被抢、人身安全受威胁。如果赵国能保证外商的安全，他们就会愿意来。第二，利润。商人逐利，如果没有利润，再安全也没人来。赵国需要给外商提供足够的利润空间，比如减税、补贴等。第三，便利。外商来赵国做生意，最怕手续繁琐、关卡重重。如果赵国能简化通关手续，外商就会趋之若鹜。”
赵雍听完，微微点头：“你说得不错。那你觉得，赵国应该怎么做？”
沈安早已想好了对策，不假思索地说道：“第一，在邯郸设立‘外商坊’，专门安置外商，派兵保护。外商坊内设客栈、仓库、市场，外商不出坊就能完成所有交易。第二，对外商实行‘三年免税、两年半税’的政策，头三年不征任何税，后两年只征一半。第三，简化通关手续，外商凭赵国的通行证，可以在赵国境内自由通行，不再重复查验。”
赵雍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步，仔细思考沈安的每一个建议。走了几圈，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沈安，你说的这些，需要花多少钱？”
沈安想了想：“修建外商坊，大约需要五千金。三年的免税，意味着赵国每年要损失大约两万金的商税。但臣以为，这些损失是暂时的。等外商多了，贸易兴旺了，赵国的商税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加。”
赵雍看了赵开一眼。赵开微微点头，意思是沈安说得可行。
“好。”赵雍说道，“沈安，我任命你为邯郸外商坊的专使，全权负责外商坊的建设和运营。赵开会配合你。一年之内，我要看到外商坊热闹起来。”
沈安大喜，跪地行礼：“臣定不负太子重托！”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去吧。好好干。”
沈安和赵开走后，肥义从侧殿走出，面露微笑。
“太子，这个沈安倒是个能人。沈重经商有一套，他侄儿也不差。”
赵雍点头：“沈家的人，确实有些本事。不过，商人重利，用他们的时候要留个心眼，不能让他们掌控了赵国的命脉。”
肥义点头：“臣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渐渐深了。
邯郸城外的桃花已经谢尽，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桃子。赵雍始终没有兑现带吴娃去看桃花的承诺，但他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吴娃的院子坐一坐，陪她说说话，听她弹弹琴。
吴娃从不抱怨，也从不催促。她知道赵雍忙，知道他心里装着整个赵国。她能做的，就是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倒一杯茶，在他烦闷的时候给他弹一曲琴。
这天傍晚，赵雍来到吴娃的院子，发现她正坐在院中发呆，手里拿着一朵已经枯萎的桃花。
“在想什么？”赵雍在她身旁坐下。
吴娃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桃花都谢了。”
赵雍握住她的手：“明年桃花再开的时候，我一定带你去。”
吴娃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两人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晚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赵雍望着天边的晚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安宁。在纷繁复杂的政务和军务之外，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他，是他的福气。
“吴娃，”赵雍忽然说道，“你说，赵国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国家？”
吴娃想了想：“会。只要有太子在，赵国一定会越来越好。”
赵雍笑了：“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臣妾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吴娃抬起头，看着赵雍的眼睛，“太子，臣妾相信你。”
赵雍心中一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吴娃的脸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赵雍揽着她的肩膀，两人继续看着天边的晚霞。
第二天，赵雍去了北郊军营。
东胡人退去后，赵豹带着残存的骑兵回到了邯郸休整。三千骑兵出征，回来时只剩下一千八百多人，战马损失过半。但赵豹没有气馁，他相信，经过这一战的磨砺，剩下的这些骑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赵雍站在校场上，看着士兵们操练。他们的动作比出征前更加熟练，眼神比出征前更加锐利。他们经历过生死，见过血，上过战场，已经不是当初那些新兵蛋子了。
“叔父，”赵雍对身旁的赵豹说道，“骑兵的损失虽然大，但剩下来的都是好样的。用这些人做种子，再招募新兵，很快就能恢复元气。”
赵豹点头：“太子说得对。臣已经让阿骨打去招募新兵了，他从东胡带来的族人中有不少好手，再加上代郡和雁门的子弟，三个月内就能补充到三千人。”
“钱粮够吗？”
“够。”赵豹说道，“赵开从邯郸调拨了一批钱粮，沈重也捐了一笔钱。楼缓的工坊又赶制了一批新兵器，够装备一千人。”
赵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校场中央，面对正在训练的士兵们，大声说道：“将士们，你们辛苦了！”
士兵们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赵雍。
“东胡人退了，但这不是因为他们仁慈，是因为你们打得狠！是因为你们用命换来的！”赵雍的声音在风中回荡，“赵国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从今天起，所有参加代郡之战的将士，每人赏良田十亩，钱五千。战死的，抚恤加倍，子女由官府抚养成人！”
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赵雍站在校场上，看着这些满脸风尘、满身伤痕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有这样一群人为赵国卖命，赵国何愁不强？
从军营回来后，赵雍又去了兵器工坊。
楼缓的工坊已经扩大了规模，从最初的二十名工匠发展到五十多名，学徒更是多达上百人。工坊中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楼缓带着赵雍参观了新造的弩机。
“太子，这是楚国工匠最新造的弩机，射程可达三百步，比赵国的老式弩机远了一百步。”楼缓指着一架新弩机，满脸自豪。
赵雍拿起弩机，试了试手感。弩身是用上好的硬木制成的，弩臂上镶嵌着青铜机关，拉动弓弦需要很大的力气。
“能连发吗？”
“目前还不能。”楼缓说道，“楚国人正在研制一种可以连发的弩机，但还没有成功。臣已经派了几个聪明的学徒去楚国学习，等他们学成归来，赵国就能造出连发弩机了。”
赵雍点了点头：“不急，慢慢来。现在的弩机已经很好了。”
楼缓又带着赵雍参观了铁剑的铸造。工坊中新造了一批铁剑，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赵雍拿起一把，挥舞了几下，手感极佳。
“这批铁剑，比上次的还要好。”赵雍赞叹道。
楼缓笑道：“太子，这要归功于沈重。他从秦国买到了上好的铁料，质地比韩国的铁料好了不止一筹。用这种铁料铸剑，剑身更轻，剑刃更利，而且不易生锈。”
“秦国肯卖这么好的铁料给我们？”
“秦国现在还在内乱，顾不了那么多。”楼缓压低声音，“沈重说，秦国的几个王子为了争夺储位，互相攻伐，朝堂上一团糟。秦惠文王的病情时好时坏，根本管不了边境的贸易。现在正是从秦国采购铁料的好时机。”
赵雍沉吟片刻：“那就多买一些。囤积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等秦国缓过劲来，就不一定肯卖了。”
楼缓领命。
赵雍在工坊待了一个多时辰，把每一道工序都看了一遍。他越来越相信，赵国的未来，就在这些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
转眼到了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邯郸城中的外商坊建成了。沈安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城西建起了一片整齐的房舍，有客栈、仓库、市场，还有专门的护卫营房。外商坊四周建起了高墙，墙头设有瞭望台，门口有士兵把守，安全措施做得十分到位。
第一批外商 arrived 了。他们是来自魏国和韩国的商贾，听说赵国对外商实行“三年免税、两年半税”的政策，纷纷前来考察。沈安亲自接待了他们，带他们参观了外商坊，详细介绍了各项优惠政策。
商贾们对邯郸的条件非常满意，当场就有五家商号签了入驻协议。沈安喜出望外，立刻派人向赵雍报喜。
赵雍听到消息，微微一笑：“沈安这小子，果然有两下子。”
肥义也笑了：“太子，外商坊如果能做起来，赵国的商税至少能翻一番。”
“不止是商税。”赵雍说道，“外商来了，会带来各国的商品和技术，也会带来各国的消息。邯郸会成为天下商贾云集之地，到时候赵国的实力和影响力都会大大提升。”
肥义点头：“太子高瞻远瞩。”
赵雍摆了摆手：“不是高瞻远瞩，是逼出来的。赵国四面受敌，不强大就得死。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往前冲。”
五月中旬，赵豹的骑兵补充到了三千人。新招募的士兵大多是代郡和雁门的子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稍加训练就能上战场。阿骨打从东胡带来的族人中也有不少好手，他们被编入骑兵部队，担任教头和先锋。
赵雍在北郊军营举行了一次盛大的阅兵。三千骑兵身着胡服，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铁剑，腰悬弓箭，在校场上列队而过。马蹄声震天，尘土飞扬，场面十分壮观。
赵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支威武的骑兵队伍，心中充满了信心。一年前，赵国只有一千多骑兵，还都是些散兵游勇。一年后，赵国有了三千精锐骑兵，可以跟东胡人正面抗衡。
再过一年，赵国会有五千骑兵；再过三年，会有一万骑兵。到那个时候，赵国就不再是列强眼中的肥肉，而是谁都不敢轻视的强国。
阅兵结束后，赵雍在军营中与将士们一起吃饭。他坐在士兵中间，端着粗陶碗，吃着简单的饭菜，跟士兵们聊着天。
“太子，听说您要推行胡服骑射，是不是真的？”一个年轻的士兵问道。
“不是要推行，是已经在推行了。”赵雍说道，“你们穿的这身衣服，就是胡服。”
士兵们笑了起来。
“太子，穿胡服确实方便，但朝中的大人们好像不太乐意。”另一个士兵说道。
赵雍放下碗，看着那个士兵：“他们乐不乐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国能不能强大。如果穿胡服能让赵国强大，那就穿胡服；如果改战法能让赵国强大，那就改战法。至于那些只会空谈的人，随他们去。”
士兵们纷纷点头。
赵雍在军营中待到天黑才离开。回宫的路上，他骑着马，走在邯郸城的主街上。街上的行人看到他，纷纷避让，有的跪下行礼，有的站着作揖。赵雍一一回礼，没有一丝太子的架子。
走到宫城门口时，他看到吴娃正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你怎么又出来等了？”赵雍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吴娃微微一笑：“臣妾等太子回来吃饭。”
赵雍接过她手中的灯笼，牵着她的手，向宫中走去。
“走吧，吃饭。今天跟士兵们一起吃了，但没吃饱。”
吴娃笑了：“臣妾给太子炖了鸡汤，热着呢。”
两人并肩走进宫中，身后，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摇曳，温暖而明亮。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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