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北疆烽火
胡服骑射的诏令贴出刚满十日，北疆的烽火便烧到了天边。
这一日清晨，邯郸城头的守军望见北方天际隐隐有红光闪烁，初时还以为是朝霞，但红光久久不散，且越来越亮。靳恒登上城楼细看，脸色骤变——那是代郡方向传来的烽火，而且是最高等级的告急烽火：三道烽烟齐燃，意味着城池被围，危在旦夕。
消息传到宫中时，赵雍正在与肥义商议新军训练的事宜。他放下手中的竹简，面色沉静如水，但肥义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传令下去，让赵豹即刻点兵，北上增援。”赵雍站起身来，“另外，召阿骨打来见。”
阿骨打来得很快。他这些天一直在北郊军营训练骑兵，整个人晒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他走进议事厅时，脚步沉稳，目光如炬。
“太子，东胡人动手了？”
“代郡被围。”赵雍将烽火急报递给他，“你熟悉东胡人的战术，说说看，他们会怎么打？”
阿骨打接过急报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东胡人攻城不是强项，他们更喜欢在野战中消灭敌人。围城的目的不是夺城，而是逼赵军出城决战。如果赵豹将军固守代郡，东胡人就会分兵南下，劫掠乡村，屠杀百姓，逼赵军出来救。”
赵雍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所以不能让他们分兵。”
“对。”阿骨打说道，“必须在东胡人分兵之前，打掉他们的锐气。”
“怎么打？”
阿骨打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代郡以北的草原上划了一道弧线：“东胡人的大营设在阴山以南的白水滩，那里水草丰美，适合放马。但白水滩地势低洼，四周是丘陵，骑兵施展不开。如果能在夜间突袭，放火烧他们的粮草和马匹，东胡人不战自溃。”
“夜间突袭。”赵雍沉吟道，“你带多少人去？”
“一千骑兵足矣。”阿骨打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寒光，“但这一千人要精挑细选，胆小的不要，骑术不精的不要，怕黑的不要。”
赵雍看向肥义。肥义微微点头，意思是此人可信。
“好。”赵雍说道，“你去选人，今夜就出发。到了北疆，一切听赵豹将军调遣。”
阿骨打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胡人的礼，转身大步离去。
阿骨打走后，赵雍又召见了楼缓。
“楼大夫，你再去一趟东胡。”
楼缓一怔：“太子要臣去做什么？”
“去见东胡王，告诉他，赵国愿意和谈。”赵雍说道，“条件可以谈，但有一条不能退让——东胡人必须退兵。”
楼缓面露难色：“太子，东胡王正在势头上，恐怕不会答应和谈。”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赵雍微微一笑，“但我要的不是他答应，而是拖延时间。你去了东胡大营，跟他们慢慢谈，谈得越久越好。每多拖一天，阿骨打就多一分机会。”
楼缓恍然大悟：“臣明白了。臣这就出发。”
楼缓走后，赵雍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他的目光从代郡移到雁门，从雁门移到邯郸，最后落在了邯郸城外的桃林。桃花已经谢了，但他答应吴娃的承诺还没有兑现。
等这一仗打完，一定要带她去看花。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两天后，北疆传来第一份战报。
赵豹在代郡城头击退了东胡人的第一次进攻。东胡人用骑兵佯攻城北，用主力猛攻城东，赵豹识破了他们的计谋，将主力埋伏在城东，等东胡人靠近，一声令下，滚木礌石齐下，弩箭如雨。东胡人死伤数百，仓皇退去。
但赵豹在战报中也提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城中粮草只够半个月，箭矢消耗过半，如果没有援军和补给，代郡撑不过二十天。
赵雍看完战报，提笔回信：“坚守待援，粮草箭矢不日即到。赵豹将军，代郡在，你在；代郡失，你也不必回来了。”
信送出去后，赵雍又召见了沈重。
“沈先生，你的人能不能把粮草运到代郡？”
沈重想了想：“太子，东胡人围城，路都断了，怎么运？”
“走小路。”赵雍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蜿蜒的路线，“这是猎人们走的山路，虽然难走，但东胡人不知道。你的人扮成猎人，把粮草和箭矢藏在猎获的兽皮下面，分批运进去。一次不用运太多，够守军撑几天就行。”
沈重看着那条路线，眉头紧锁：“太子，这条路太难走了，马车过不去，只能用驮马。一趟来回至少五天，运不了多少东西。”
“能运多少运多少。”赵雍说道，“哪怕只运进去一石粮食、一百支箭，也能让守军多撑一天。”
沈重咬了咬牙：“草民尽力而为。”
沈重走后，赵雍坐在案前，闭目养神。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无法安宁。他睁开眼睛，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索性放下笔，走出议事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暖意，但他感觉不到暖，只感觉到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太子，”肥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您该休息了。”
“睡不着。”赵雍摇了摇头，“相邦，你说代郡能守住吗？”
肥义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太子，臣跟先王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比这更险的局势。先王在世时，赵国被魏国和中山国两面夹击，代郡也曾被围困过，守了四十多天，最后还是守住了。赵豹将军是先王手下的猛将，他守城，臣放心。”
赵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肥义又说道：“太子，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子是赵国的根本。如果太子累倒了，赵国就真的没有希望了。请太子保重身体。”
赵雍转过身，看着肥义苍老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相邦，谢谢你。我这就去休息。”
肥义笑了，笑容中满是欣慰。
第三天，阿骨打率一千骑兵抵达代郡以东的山林中。他没有贸然进攻，而是派出斥候，摸清了东胡人大营的布防情况。
东胡人的大营扎在白水滩，依山傍水，四周挖了壕沟，立了栅栏。大营中央是东胡王的金帐，金帐后面是粮草囤放处，有重兵把守。大营东南角是马场，上千匹战马散放在那里，只有寥寥几个马夫看守。
阿骨打决定先从马场下手。
当夜三更，阿骨打率五百骑兵摸到马场附近。他们用布包住马蹄，用口衔住马衔，不发出一点声响。东胡人的哨兵在栅栏边打瞌睡，被阿骨打亲手抹了脖子。
五百骑兵如幽灵般潜入马场，驱赶着战***奔去。等东胡人反应过来时，马场上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被割断喉咙的马夫。
东胡王被惊醒，大怒，下令追击。但黑暗中，东胡骑兵没有战马，只能徒步追赶，哪里追得上？
阿骨打将战马赶进山林，藏在隐蔽的山谷中，然后率骑兵绕到东胡人大营的北面，伺机而动。
第二天夜里，阿骨打再次出击。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东胡人的粮草。
粮草囤放处比马场戒备森严得多，四周有火把照亮，巡逻的士兵往来不断。阿骨打观察了许久，发现每隔半个时辰，巡逻队会有一个短暂的间隙——换岗的时候，新老兵交接，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粮草囤放处无人看管。
阿骨打抓住这个间隙，带着十几个最精锐的士兵，翻过栅栏，潜入粮草囤放处。他们将火油浇在粮草堆上，点燃火折子，往火油上一扔。
大火冲天而起。
东胡人大营乱成一锅粥。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膀子跑出来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粮草烧了整整一夜，烧到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
东胡王暴跳如雷，下令全营戒备，搜捕偷袭的赵军。但阿骨打早已带着他的人消失在夜色中，连一根马毛都没留下。
消息传到邯郸，赵雍大喜。
“阿骨打果然不负所托。”赵雍对肥义说道，“粮草被烧，东胡人撑不了几天了。”
肥义也面露喜色：“太子，东胡人会不会因此退兵？”
“不一定。”赵雍摇了摇头，“东胡王是个要面子的人，粮草被烧，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更加疯狂地攻城，想在粮尽之前拿下代郡。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代郡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果然，赵雍的判断没有错。
粮草被烧的第三天，东胡王亲率三万骑兵，猛攻代郡。
东胡人像发了疯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向城墙。云梯、冲车、投石机，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部用上了。代郡城墙多处坍塌，守军伤亡惨重，赵豹亲自提刀上城，砍杀了十几个爬上城墙的东胡士兵。
激战持续了一整天，东胡人死伤上千，却始终未能攻破城门。
入夜后，东胡人暂时退去。赵豹清点伤亡，发现守军已不足两千人，箭矢几乎用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进攻，代郡恐怕就守不住了。
赵豹写了一封急报，让信使连夜送往邯郸。
“告诉太子，代郡最多还能守三天。”赵豹对信使说道，“三天之后，不是城破，就是人亡。”
信使带着急报消失在夜色中。
赵豹靠着城墙坐下，望着满天的星斗，心中默默说道：太子，臣尽力了。
赵雍接到急报时，正在与赵开商议邯郸的粮草调配。他展开帛书，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相邦，”赵雍将急报递给肥义，“代郡最多还能守三天。”
肥义看完急报，手微微发抖：“太子，增援吧。再不增援，代郡就没了。”
“怎么增援？”赵雍的声音有些沙哑，“邯郸的兵力已经空了，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南境、西境、东境，每一处都需要防守，不能再抽调了。”
肥义沉默了。他知道赵雍说的是实情，但代郡不能丢，丢了代郡，东胡人就能长驱直入，直逼邯郸。
“太子，”赵开忽然开口道，“臣有一个办法。”
赵雍转过身：“什么办法？”
“征召商贾的护卫。”
赵雍一愣：“商贾的护卫？”
“对。”赵开说道，“邯郸城中有几十家大商号，每家都有少则十几、多则上百的护卫。这些人虽然没上过战场，但都是练家子，身手不差。如果把他们征召起来，至少能凑出两三千人。把他们派到代郡去，就算不能打仗，也能帮忙守城。”
赵雍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你立刻去办，每家商号征召一半的护卫，告诉他们，赵国不会白用他们的护卫。每人每天发双倍工钱，战死的抚恤金加倍。”
赵开领命而去。
不到一天的时间，赵开就征召了两千二百名商贾护卫。这些人来自三十多家商号，有的是退伍老兵，有的是江湖游侠，有的是胡人勇士，虽然成分复杂，但个个身强力壮，能打能拼。
赵雍亲自在校场上检阅了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人本不该上战场，但赵国没有兵了，只能让他们去。
“诸位，”赵雍大声说道，“你们不是军人，但你们要去做军人的事。代郡被围，赵国的北疆危在旦夕。你们去，不是为了赵国，是为了你们自己。代郡如果丢了，东胡人就会南下，邯郸就会变成下一个代郡。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邯郸，你们想让他们被胡人掳走吗？”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雍身上。
“不想！”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不想！”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不想！不想！不想！”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股洪流，震得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赵雍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出发！”
两千二百名商贾护卫，在靳恒的带领下，连夜北上代郡。
赵雍站在城楼上，目送着这支队伍消失在夜色中。他知道，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可能永远回不来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赵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第十六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