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暗礁潜流
胡服骑射的改革推行了两个月,邯郸城表面平静,暗地里的怨气却越积越深。
这一日早朝,赵雍穿着胡服坐在主位上,群臣依次入殿。他注意到,文臣列中有几个人穿的是旧式宽袍,而不是胡服。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诏令已下,竟敢公然违抗。
赵雍没有当场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几个穿旧袍的大臣。他们是赵成的门生,分别是太史令周绍、中大夫田鼢、奉常姬瑶。三个人坐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赵雍,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散朝后,赵雍将肥义留了下来。
“相邦,今天朝堂上那几个穿旧袍的,你看到了吗?”
肥义点头:“臣看到了。是周绍、田鼢和姬瑶。他们都是赵成的门生,一向守旧,对胡服骑射极为抵触。”
“赵成呢?他穿的是什么?”
“赵成穿的是胡服。”肥义说道,“他虽然心里不赞成,但明面上还是服从太子的诏令。他的门生们却没有这么听话。”
赵雍冷笑一声:“打狗还得看主人。赵成穿胡服,他的门生却穿旧袍,这不是在跟赵成过不去,是在跟我过不去。”
“太子打算怎么办?”
赵雍想了想:“先礼后兵。你派人去告诉周绍他们,三天之内换穿胡服,否则按违抗诏令论处。”
肥义领命。
三天后,周绍、田鼢、姬瑶依然穿着旧袍上朝。
赵雍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三个,面色平静如水。群臣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没有人敢说话。
“周绍。”赵雍开口了。
周绍站起身来,拱手道:“臣在。”
“你的胡服呢?”
周绍不慌不忙地说道:“太子,臣以为,华夏衣冠乃先王所定,礼法所系。胡服虽然便利,但有失体统。臣穿旧袍,不是违抗诏令,是恪守礼法。”
赵雍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说道:“恪守礼法?赵国危在旦夕的时候,你的礼法在哪里?东胡人打过来的时候,你的礼法在哪里?魏国大军压境的时候,你的礼法在哪里?”
周绍被问得哑口无言。
“来人。”赵雍的声音不大,但满殿皆闻。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
“将周绍、田鼢、姬瑶三人拿下,摘去冠带,押出殿外。每人杖二十,以儆效尤。”
殿内一片哗然。周绍大惊失色,跪地求饶:“太子饶命!臣知错了!臣这就换胡服!”
“晚了。”赵雍摆了摆手,“我给了你三天时间,你不换。现在想换,来不及了。”
侍卫将三人拖了出去。殿外传来杖击声和惨叫声,群臣个个面色如土,没有人敢为周绍等人求情。
赵成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宗室席位的首位,面色铁青,但一言不发。
杖刑结束后,赵雍扫视群臣:“还有谁不想穿胡服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赵雍点了点头:“很好。从明天起,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穿旧袍上朝。谁再违抗诏令,就不是杖二十那么简单了。”
散朝后,赵成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离去,而是走到赵雍面前,拱手道:“太子,老臣有一事相求。”
赵雍看着叔父苍老的面孔,心中叹了口气:“叔父请讲。”
“周绍是老臣的门生,他冒犯了太子,是他的不对。但他毕竟为赵国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太子看在老臣的薄面上,饶他这一回。”
赵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叔父,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胡服骑射关系到赵国的存亡,我不能让步。周绍带头抗命,如果不严惩,其他人就会效仿。到时候诏令不行,政令不通,赵国还怎么强大?”
赵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过,”赵雍话锋一转,“既然叔父开口了,我可以从轻发落。周绍的官职保留,但降一级,罚俸半年。田鼢和姬瑶各降一级,罚俸三个月。叔父觉得如何?”
赵成知道这是赵雍最大的让步了,叹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太子。”
赵成走后,肥义走到赵雍身边,低声道:“太子,赵成虽然表面服从,但心里恐怕不痛快。”
“我知道。”赵雍说道,“但他是宗室元老,我不能动他。只要他不公开反对,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肥义点头:“太子英明。”
周绍三人被杖责的消息传遍了邯郸城,朝野震动。那些原本对胡服骑射心怀不满的人,再也不敢公开反对。胡服的推广速度大大加快,不到半个月,朝中大臣、军中将士全部换上了胡服。
但赵雍知道,表面的服从不代表内心的认同。那些反对改革的人只是暂时蛰伏,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卷土重来。他必须趁这个机会,尽快把胡服骑射的成果巩固下来,让赵国强大到没有人敢质疑。
这一天,赵雍去了北郊军营,与赵豹商议骑兵扩编的事。
“叔父,骑兵现在有多少人?”
“三千二百人。”赵豹说道,“新招募的八百人正在训练,阿骨打亲自带队。再练两个月,就能上战场了。”
“年底之前,能扩到五千人吗?”
赵豹想了想:“钱粮够的话,能。但马匹不够。现有的马匹只有两千多匹,要装备五千骑兵,至少需要六千匹马。”
“马匹的事我来想办法。”赵雍说道,“楼烦和东胡的互市都在进行,每个月能换回三四百匹良马。再加上代郡马场的驯养,年底前凑够六千匹应该没问题。”
赵豹点头:“那就好。只要马匹跟得上,五千骑兵年底前一定能练出来。”
赵雍拍了拍赵豹的肩膀:“叔父辛苦了。”
赵豹咧嘴一笑:“辛苦什么?看着骑兵一天天壮大,我心里高兴。”
赵雍在军营待了半天,与赵豹详细讨论了骑兵的训练计划、装备配置和战术运用。离开军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宫的路上,赵雍路过城东的贫民区。几个月前被雪压塌的房屋已经重建,新修的土坯房虽然简陋,但比以前的茅草屋结实多了。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看到赵雍,连忙站起身来行礼。
“太子,您又来看我们了。”老妇人满脸笑容。
赵雍认出她就是上次那个说“就怕饿死”的老大娘。她的精神比上次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
“大娘,最近过得怎么样?”赵雍问道。
“好多了,好多了。”老妇人连连点头,“官府给我们分了地,还发了种子和耕牛。老婆子虽然干不动重活,但儿子儿媳能干。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
赵雍心中欣慰:“那就好。有什么困难,就去官府找赵开。他会帮你们的。”
老妇人眼眶红了:“太子,您是大好人啊。赵国有您,是百姓的福气。”
赵雍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宫中,赵雍直接去了吴娃的院子。吴娃正在灯下绣花,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行礼。
“太子今天回来得早。”
“事情处理完了,就早点回来了。”赵雍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绣的花样,“绣的是什么?”
“鸳鸯。”吴娃有些不好意思,“绣得不好,让太子见笑了。”
赵雍拿起绣帕看了看。两只鸳鸯绣得栩栩如生,在水波中游弋,神态生动。
“绣得很好。”赵雍将绣帕还给她,“吴娃,你教教我吧。”
吴娃一愣:“太子要学绣花?”
“不是绣花,是想学学耐心。”赵雍笑了,“我这个人太急,动不动就发火。你绣花这么慢、这么细,我想学学。”
吴娃掩嘴笑了:“太子说笑了。绣花是女子的事,太子是男子汉,学这个做什么?”
“男子汉也可以有耐心。”赵雍说道,“治国跟绣花一样,急不得,要一针一线地来。”
吴娃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太子说得对。臣妾教您。”
两人坐在灯下,一个教,一个学。赵雍的手很笨,拿惯了刀剑的手捏着绣花针,怎么都不听使唤。吴娃耐心地纠正他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折腾了半个时辰,赵雍终于绣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他举起来看了看,自己都笑了。
“太难看了。”
吴娃接过绣帕,仔细看了看:“不难看。第一次能绣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赵雍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也不戳破,笑着将绣帕收好。
“这个我留着,做个纪念。”
吴娃的脸红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雍才起身离开。走出院子时,他的脚步轻快,心情舒畅。
第二天,赵雍召见了楼缓。
“楼大夫,我有一件事想让你去做。”
楼缓拱手:“太子请吩咐。”
“去一趟魏国。”
楼缓一怔:“太子要臣去魏国做什么?”
“去见魏襄王,告诉他,赵国愿意与魏国修好。”赵雍说道,“条件有三:第一,魏国承认赵国的疆界,不得再索要漳水以南的土地;第二,两国开放边境互市,互通有无;第三,两国互不侵犯,永结盟好。”
楼缓想了想:“太子,魏襄王会答应吗?”
“不一定,但可以试试。”赵雍说道,“魏国现在最怕的是秦国。秦国虽然内乱,但迟早会恢复元气。到时候秦国东进,魏国首当其冲。如果赵国能在魏国的北边牵制秦国,魏襄王求之不得。他应该会答应。”
楼缓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就准备,不日出发。”
楼缓走后,赵雍又召见了沈重。
“沈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太子请讲。”
“派人去秦国,打听秦国内乱的消息。我要知道秦惠文王的病情,几个王子的争斗,以及秦国大臣的态度。越详细越好。”
沈重点头:“草民已经派人在做了。秦国的消息,十天之内就能送到邯郸。”
“好。”赵雍说道,“秦国的事,关系到赵国的安危。你要盯紧了。”
沈重领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悄然来临。
邯郸城外的麦田泛起了金黄色,丰收在望。赵开的新政成效显著,百姓的积极性大增,田间的劳作比往年更加辛勤。赵雍偶尔出城巡视,看到田野里忙碌的百姓,心中充满了希望。
这一天,赵雍正在议事厅中批阅文书,肥义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太子,楼缓从魏国来信了。”
赵雍接过信,展开细读。楼缓在信中说,魏襄王同意与赵国修好,但提出了一个条件——赵国必须割让漳水以南的一座城池,以示诚意。
赵雍放下信,冷笑一声:“魏襄王还是不死心。打了败仗,还要割地。他以为赵国是软柿子?”
肥义说道:“太子,魏襄王这是在试探赵国的底线。如果我们不割地,他就不答应修好。如果他答应了修好,赵国就能腾出手来对付东胡人。”
“不割。”赵雍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块地都不割。告诉楼缓,赵国可以与魏国修好,但前提是魏国必须无条件承认赵国的疆界。如果魏襄王不答应,那就拖着。赵国不急,急的是魏国。”
肥义点头:“臣这就去回信。”
赵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魏国的事暂时不急,急的是北疆。东胡人虽然退了,但随时可能再来。他必须在东胡人再来之前,把赵国的骑兵练好,把北疆的防务巩固好。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起草一份关于北疆防务的奏章。他要让赵豹在代郡以北修建一系列烽火台和哨所,形成一个完整的预警体系。同时,在代郡和雁门之间修建一条驰道,方便骑兵快速调动。
这份奏章写得很长,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配,从烽火台的位置到驰道的走向,事无巨细,一一写明。写完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才满意地放下笔。
“来人。”
一个内侍应声而入。
“把这份奏章送到北郊军营,交给赵豹将军。”
内侍领命而去。
赵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他望着那片绚丽的晚霞,心中默默说道:赵国,一定会越来越好。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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