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纵横捭阖
楼缓从魏国回来的那天，邯郸下了一场大雨。
他浑身湿透地走进议事厅，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给赵雍。赵雍接过帛书，展开一看，是魏襄王的回信。信中用词客气，但内容却让赵雍眉头紧锁——魏襄王同意与赵国修好，但仍然坚持要赵国割让漳水以南的一座城池，说是“以示诚意”。
“太子，魏襄王的态度很坚决。”楼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臣在魏国待了半个月，见了魏襄王三次，每次他都提割地的事。臣反复解释赵国不可能割地，他就是不听。”
赵雍将帛书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楼大夫，你觉得魏襄王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割地？”
楼缓想了想：“魏国新败，魏襄王需要一场外交胜利来挽回颜面。割地与否对魏国来说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国肯不肯让步。如果赵国让步了，魏襄王就可以对内宣称魏国依然强大，赵国依然畏惧魏国。”
赵雍点了点头：“所以割地不是目的，面子才是。”
“正是。”
赵雍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我们就给他面子。”
楼缓一怔：“太子的意思是……”
“不割地，但可以换一种方式。”赵雍说道，“告诉魏襄王，赵国愿意在漳水以南开设互市，魏国商贾可以自由出入赵国经商。同时，赵国每年向魏国输送一千匹良马，换取魏国的粮食和布帛。这样一来，魏襄王有了面子，赵国保住了土地，两家各取所需。”
楼缓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既不让赵国损失土地，又给了魏襄王台阶下。臣再去一趟魏国，把太子的意思转达给魏襄王。”
“不急。”赵雍摆了摆手，“你先休息几天，换身干衣服，吃顿热饭。魏国的事，不差这几天。”
楼缓心中一暖，拱手告退。
楼缓走后，肥义从侧殿走出，手里拿着一份竹简。
“太子，北疆的防务奏章，赵豹将军已经回复了。”
赵雍接过竹简，仔细看了看。赵豹在奏章中详细列出了烽火台和哨所的修建计划，共需修建烽火台十五座，哨所二十处，预计耗时三个月，耗资两千金。同时，赵豹还建议在代郡和雁门之间修建一条驰道，方便骑兵快速调动，预计耗时半年，耗资五千金。
赵雍看完，提笔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准。从速办理。”
肥义接过奏章，又说道：“太子，还有一件事。赵开送来消息，说邯郸外商坊的招商进展顺利，已经有二十多家外商入驻，其中有一家是秦国的商号。”
赵雍眉头一挑：“秦国的商号？秦国内乱未平，商人还有心思来邯郸做生意？”
“臣也觉得奇怪。”肥义说道，“赵开说，那家商号的东家自称是秦国的普通商人，但出手阔绰，一出手就租了外商坊最大的铺面。赵开怀疑此人的身份不简单，已经派人暗中盯着了。”
赵雍想了想：“让赵开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此人真是秦国的探子，那正好，我们可以通过他给秦国传递一些假消息。”
肥义会心一笑：“太子高明。”
第二天，赵雍去了城西的外商坊。
外商坊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许多。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旗帜飘扬，各国的商贾进进出出，操着不同的语言讨价还价。沈安穿着一身得体的青袍，正在坊门口迎接一位新到的商贾，看到赵雍，连忙迎了上来。
“太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赵雍环顾四周，“生意怎么样？”
沈安满脸笑容：“好得很！二十多家商号已经开业，还有十几家在装修。商税的减免政策吸引了很多外商，就连远在巴蜀的商人都派人来打听。”
赵雍点了点头：“不要光顾着招商，也要注意安全。外商坊里鱼龙混杂，难免有各国派来的探子。你要跟靳恒将军配合好，加强巡逻和盘查。”
沈安神色一凛：“臣明白。”
赵雍在外商坊转了一圈，看了几家商铺，与几个外商聊了聊。外商们对赵国的政策普遍满意，但也有一些人提出了意见，主要是觉得邯郸的住宿条件还不够好，希望官府能修建更高档的客栈。
赵雍将这些问题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后与赵开商议。
离开外商坊后，赵雍又去了北郊军营。
赵豹正在校场上训练骑兵。三千骑兵分列三队，正在进行骑射训练。马蹄声震天，箭矢如雨，场面十分壮观。赵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士兵们娴熟的动作，心中充满了自豪。
“叔父，”赵雍对身旁的赵豹说道，“骑兵的训练进度如何？”
赵豹擦了擦额头的汗：“比预想的要快。阿骨打训练士兵确实有一套，新招募的八百人已经基本掌握了骑射要领，再练一个月就能上战场了。”
“年底前扩到五千人，有把握吗？”
“有。”赵豹说道，“马匹的采购也很顺利，楼烦和东胡的互市每月能提供三四百匹良马，加上代郡马场的驯养，年底前凑够六千匹马不成问题。”
赵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在军营待到中午，与士兵们一起吃了午饭。午饭很简单，是小米饭和咸菜，但士兵们吃得很香。赵雍端着碗，坐在士兵中间，跟他们聊天。
“家里都还好吗？”赵雍问一个年轻的士兵。
士兵咧嘴一笑：“好着呢！太子给我们家分了地，还发了种子和耕牛。我爹来信说，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一倍。”
“那就好。”赵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训练，等骑兵练成了，谁也不敢欺负赵国。”
士兵们纷纷点头。
赵雍在军营待了半天，才骑马回宫。走到城门口时，他看到一群人围在告示牌前，议论纷纷。他好奇地勒住马，让随从去打听。
随从很快回来，禀报道：“太子，是赵开大人贴的告示，说要招募百姓去代郡开荒。去的人每人分五十亩地，头三年免税，还发种子和耕牛。”
赵雍微微一笑。赵开这个办法好，既能解决代郡地广人稀的问题，又能让邯郸的无地百姓有饭吃。
“走，去看看。”赵雍翻身下马，走到告示牌前。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凡赵国百姓，无论户籍，均可报名。每户分地五十亩，头三年免税。官府提供种子和耕牛，路费由官府承担。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担忧。
“代郡那地方，听说经常有胡人出没，去了会不会有危险？”一个中年人问道。
旁边有人答道：“怕什么？官府说了，有军队保护。再说了，五十亩地，头三年免税，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不去，我去！”
赵雍听着百姓们的议论，心中暗暗点头。赵开做事确实周到，连百姓的顾虑都想到了。
他转身对随从说：“去告诉赵开，让他再加一条：去代郡开荒的百姓，每家发一套胡服，一把防身的刀剑。既方便劳作，也能自卫。”
随从领命而去。
赵雍回到宫中，刚走进议事厅，肥义就迎了上来。
“太子，楼缓已经出发去魏国了。这次他带了不少礼物，说是要送给魏襄王和魏国的大臣们。”
赵雍点头：“让他去吧。只要不割地，送些礼物无所谓。”
肥义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沈重从秦国传来消息，说秦惠文王的病情加重了，几个王子的争斗更加激烈。秦国的右庶长樗里疾正在调停各方，但效果不大。秦国很可能在年内爆发内乱。”
赵雍眼神一凝：“这个消息很重要。让沈重继续盯着，一有新的消息立刻回报。”
肥义领命。
赵雍坐到案前，拿起笔，开始起草一份关于北疆防务的补充计划。他要让赵豹在代郡以北的草原上修建几座简易的堡垒，作为骑兵的前沿基地。这样一来，一旦东胡人南下，赵国骑兵就能迅速出击，在草原上截击他们，不让他们靠近代郡。
这份计划写得很详细，从堡垒的位置到驻军的数量，从粮草的储备到通信的方式，一一写明。写完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才满意地放下笔。
“来人。”
一个内侍应声而入。
“把这份计划送到北郊军营，交给赵豹将军。”
内侍领命而去。
赵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他看着那道彩虹，心中涌起一股希望。
赵国正在一天天变好。骑兵在壮大，田地在开垦，商贾在汇聚，百姓在安居。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一天，赵国会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
“太子，”吴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吃晚饭了。”
赵雍转过身，看到吴娃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柔。
“今天做了什么？”赵雍走过去。
“臣妾炖了一只鸡，还炒了几个小菜。”吴娃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
赵雍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菜，点了点头：“好吃。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吴娃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吴娃，你也吃。”赵雍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她碗里。
吴娃摇了摇头：“臣妾不饿。太子吃吧。”
“不饿也得吃。”赵雍坚持道，“你太瘦了，多吃点。”
吴娃拗不过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两人静静地吃着饭，谁也不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馨的气息。
吃完饭，赵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吴娃收拾好碗筷，坐到他身旁，轻声说道：“太子，臣妾给您弹一曲吧。”
“好。”
吴娃坐到琴前，纤纤十指拨动琴弦，琴声如流水般淌出，悠扬婉转。赵雍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疲惫一点点消散。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赵雍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多了。”
吴娃微微一笑：“太子能放松就好。”
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吴娃面前，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说道：“吴娃，等赵国的北疆安定下来，我带你去看草原。”
吴娃一怔：“草原？”
“对。代郡以北的草原，一望无际，天高地阔。春天的时候，草是绿的，花是红的，美得很。你一定会喜欢。”
吴娃低下头，轻声说道：“臣妾等着。”
赵雍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转身离去。
走出院子时，他的脚步轻快，心情舒畅。
第二天一早，赵雍在朝堂上宣布了一项新的政令：赵国将设立“军功爵位制”，凡在战场上立下战功的将士，无论出身，均可获得爵位和封地。爵位分为二十级，从最低的“公士”到最高的“彻侯”，每一级都有相应的待遇和特权。
政令一出，朝堂上议论纷纷。
赵成站出来，拱手道：“太子，军功爵位制，列国中只有秦国实行过。赵国效仿秦国，会不会引起列国的非议？”
赵雍看着赵成，缓缓说道：“叔父，赵国现在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将士，不是列国的非议。军功爵位制能让将士们看到希望，知道拼命打仗不是白拼的。只要对赵国有好处，效仿秦国又如何？”
赵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豹站出来支持：“太子说得对！将士们浴血奋战，凭什么不能封爵？军功爵位制一推行，将士们的士气至少提高三成！”
其他武将也纷纷附和。文臣们面面相觑，虽然有人心中不以为然，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赵雍扫视群臣，见没有人再说话，便拍板道：“就这么定了。肥相邦，你起草一份详细的章程，一个月内公布天下。”
肥义领命。
散朝后，赵成走到赵雍面前，低声道：“太子，军功爵位制一推行，宗室和贵族的地位就会受到冲击。老臣担心，会有人不满。”
赵雍看着赵成，缓缓说道：“叔父，宗室和贵族的地位，是靠为赵国效力得来的，不是靠血统。如果宗室子弟不能为赵国效力，那他们就配不上那个爵位。谁不满，让他来找我。”
赵成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肥义走到赵雍身边，低声道：“太子，赵成虽然不赞成，但他不会反对。倒是那些宗室子弟，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赵雍说道，“所以我需要相邦帮我盯着他们。谁搞小动作，就查谁。赵国现在不需要蛀虫，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
肥义点头：“臣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雍忙得脚不沾地。
军功爵位制的章程需要他逐条审定，北疆的防务需要他亲自过问，骑兵的训练需要他定期视察，外商坊的运营需要他关注，与魏国的外交需要他拍板。每一件事都压在他的肩上，但他没有叫苦，也没有抱怨。
他知道，这是他作为赵国太子应该承担的责任。
一个月后，军功爵位制的章程正式公布。章程详细规定了二十级爵位的获取条件、待遇和特权，从最低的“公士”到最高的“彻侯”，每一级都有明确的标准。凡在战场上斩首一级者，即可获得“公士”爵位，分田一顷，宅地九亩。斩首越多，爵位越高，待遇越丰厚。
章程公布的那天，北郊军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奔走相告，喜形于色。有人当场表示，下次东胡人再来，一定要多砍几个脑袋，争取拿到更高的爵位。
赵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欢呼的士兵们，心中充满了信心。
有这样一群人为赵国卖命，赵国何愁不强？
【第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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