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深根固本
县制的诏令贴出去的第五天，邯郸城中的宗室府邸前聚集了不少人。
赵成的宅邸坐落在城东最宽阔的街道上，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色的大门上嵌着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这一天一早，十几个宗室子弟便围坐在赵成家的正堂里，个个面色阴沉，议论纷纷。
“县制一推行，咱们的封地就没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宗室子弟拍着案几，声音很大，“朝廷派来的县令，骑在咱们头上发号施令，这口气我咽不下！”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口道，“我家的封地虽然不大，但好歹是自己说了算。县制一搞，连换个里正都要朝廷点头，这算什么？”
赵成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一言不发。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老眼浑浊却依然锐利。他听着这些晚辈们发牢骚，心中暗暗叹气。
“叔父，您倒是说句话啊！”一个年轻的宗室站起身来，“您是宗室之长，您不带头，我们怎么跟朝廷说？”
赵成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说什么？说太子不该推行县制？说太子不该改革？你们有这个胆量，自己去跟太子说，别来找我。”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叔父，我们不是不敢，是太子根本听不进去。”最先开口的那个宗室说道，“上次周绍他们穿旧袍上朝，被打了二十杖，降了职。太子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一意孤行。”
赵成看着那个宗室，目光严厉：“太子一意孤行？赵国危在旦夕的时候，你们在哪里？魏国大军压境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东胡人打过来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正堂内鸦雀无声。
“你们一个个只知道守着那点封地，收租子，吃喝玩乐。赵国打仗，你们不出力；赵国改革，你们拖后腿。太子说的没错，赵国不需要蛀虫。”赵成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千斤，“谁不满，自己去找太子说。别在我这里发牢骚。我还有事，你们走吧。”
众人灰溜溜地散了。
赵成独自坐在正堂中，望着门外的天空，久久不动。他知道，这些宗室子弟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也不敢真的闹事。赵雍的手段他们都见识过了，杖二十、降职、罚俸，这还是轻的。真要把太子惹急了，恐怕就不是杖二十那么简单了。
“老爷，”一个老仆走了进来，“太子派人来了。”
赵成站起身来：“请。”
来的是肥义。他穿着一身胡服，步伐稳健，面色平和。见到赵成，拱手道：“赵公，太子让我来看看您。”
赵成苦笑：“看我？是看我有没有跟那些人一起闹事吧？”
肥义笑了笑：“赵公多虑了。太子只是担心您的身体，让臣来看看。”
赵成叹了口气，示意肥义坐下。两人在正堂中对坐，老仆端上茶来。
“肥相邦，你跟了先王三十年，又跟了太子两年。你说句实话，太子推行的这些新政，到底能不能让赵国强大？”赵成问道。
肥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说道：“赵公，太子推行的胡服骑射，已经让赵国的骑兵从一千人扩充到了三千人，而且战斗力大大提升。代郡之战、黑风口之战，都证明了骑兵的威力。县制虽然刚刚开始推行，但邯郸的田赋整顿已经初见成效，国库的收入比去年多了三成。赵公开荒、减税、招商，邯郸的市面比以前热闹了不知道多少。这些，赵公都看在眼里。”
赵成点了点头：“我都看在眼里。但我担心的不是现在，是以后。县制一推行，宗室和贵族的权力被削弱，他们会不会心生怨恨？会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赵国现在需要的是团结，不是内耗。”
肥义放下茶盏，正色道：“赵公，太子说过一句话——谁搞小动作，就查谁。赵国现在不需要蛀虫，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赵公是宗室之长，德高望重，如果能带头支持太子的改革，其他人就不敢乱来了。”
赵成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肥相邦，你说得对。我这个做叔父的，不能拖侄儿的后腿。你回去告诉太子，就说我赵成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县制的事，我支持。”
肥义站起身来，深深鞠躬：“赵公深明大义，臣替太子谢谢您。”
赵成摆了摆手：“去吧。”
肥义走后，赵成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他捡起一片落叶，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老了，真的老了。”他喃喃道。
赵雍听到肥义的回报，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相邦，赵成能支持县制，其他人的阻力就会小很多。”赵雍说道，“但光靠赵成不够，还要让宗室子弟看到县制的好处。”
“太子打算怎么做？”
赵雍想了想：“让赵开在邯郸搞一个试点，从宗室子弟中选几个人，任命他们做县令。让他们亲眼看看，县制不是剥夺他们的权力，而是给他们更大的舞台。有能力的，可以做到更高的位置；没能力的，就算有封地也守不住。”
肥义点头：“这个办法好。臣去跟赵开说。”
赵开接到肥义的传话，立刻着手准备。他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了五个人，都是年轻有为、愿意干事的。这五个人被任命为邯郸周边五个县的县令，负责一县的行政、财政和司法。
消息传出，宗室中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不屑。但不管怎么说，县制的推行速度大大加快了。不到一个月，邯郸周边的几个县全部完成了改制，朝廷的政令可以直接下达到每一个里、每一户人家。
赵雍亲自去这几个县巡视了一圈，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变化。以前各自为政、令出多门的局面得到了改善，百姓办事方便了，官府的效率也提高了。县令们虽然年轻，但干劲十足，有的甚至亲自下田指导百姓耕种，受到了百姓的欢迎。
“相邦，县制这条路，走对了。”赵雍对肥义说道。
肥义点头：“太子，县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改革税制、官制、军制。一步一步来，不急。”
赵雍点了点头。
秋天到了最深处，天气渐渐凉了。
赵雍站在宫城的望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阴山山脉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将赵国和草原分隔开来。他知道，在那道屏障的北面，东胡人正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明年春天，他们还会再来。
但赵国也在准备。
赵豹的骑兵已经扩充到了四千人，年底前达到五千人不成问题。北疆的烽火台和哨所已经全部建成，驰道的修建也接近尾声。楼缓的兵器工坊每月能造出铁剑三百把、弩机五十架、箭矢五千支，足够装备一支大军。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太子，”肥义走上望楼，“沈重从秦国送来了消息。”
赵雍接过密报，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密报上说，秦国内乱已经平息，秦惠文王的儿子嬴荡继位，是为秦武王。秦武王年轻气盛，崇尚武力，一上台就开始整顿军队，准备对外扩张。秦国的第一个目标，很可能是韩国的宜阳。
“秦武王。”赵雍喃喃道，“这个人怎么样？”
肥义说道：“臣听说过他。此人勇武过人，喜欢角力，对文治不感兴趣。他重用的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贲等人，都是莽夫之流。秦国在他的带领下，恐怕会更加崇尚武力。”
赵雍收起密报，沉默了片刻。
“崇尚武力不可怕，可怕的是有勇无谋。”赵雍说道，“秦武王如果只知道打仗，不知道治国，秦国迟早会出问题。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秦国的实力摆在那里，即使内乱了一阵子，依然是强国。”
“太子打算怎么办？”
“让楼缓准备一下，等秦国的局势彻底稳定了，出使秦国。跟秦武王搞好关系，能不打就不打。赵国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不是战争。”
肥义点头：“臣明白。”
赵雍走下望楼，回到议事厅。他坐到案前，铺开一张帛纸，提笔给赵豹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北疆的防务要抓紧，不能因为东胡人退走了就松懈。骑兵的训练要继续，新兵的招募要加快，年底前必须达到五千人。
信写好后，赵雍交给肥义，派人快马送去北疆。
处理完这些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雍站起身来，走出议事厅，去了吴娃的院子。
吴娃正在院中赏月。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空中，像一面银盘。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吴娃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站在桂花树下，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丽。
“吴娃，你在看什么？”赵雍走过去。
吴娃转过身，微微一笑：“臣妾在看月亮。太子，今天的月亮好圆。”
赵雍抬头看了看月亮，点了点头：“确实圆。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
“太子，中秋的时候，臣妾想回楚国看看。”吴娃忽然说道。
赵雍一怔：“回楚国？为什么？”
吴娃低下头，轻声说道：“臣妾的母亲托人带信来，说身体不太好，想见臣妾一面。臣妾离家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回去过。太子，臣妾想回去看看母亲。”
赵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母亲在楚国哪里？”
“在郢都。”
“郢都离邯郸不近，路上要走半个多月。”赵雍说道，“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这样吧，我派人护送你回去。你见了母亲，住几天就回来。”
吴娃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太子，谢谢你。”
赵雍握住她的手：“谢什么。你是我的妻子，你的母亲就是我的岳母。等赵国的事不忙了，我陪你一起去。”
吴娃摇了摇头：“太子国事繁忙，不必陪臣妾去。臣妾一个人可以的。”
赵雍没有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两人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中秋那天，吴娃出发去了楚国。
赵雍站在城门口，目送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心中有些不舍，但他知道，吴娃想回去看看母亲，这是人之常情。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不舍，就阻止她回去。
“太子，回去吧。”肥义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赵雍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宫中。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飘舞。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宫中走去。
吴娃不在的日子，赵雍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政务中。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批阅文书，召见大臣，巡视军营，一直忙到深夜才休息。肥义劝他注意身体，他总说“没事”。但肥义知道，太子是在用忙碌来冲淡对吴娃的思念。
这一天，赵开入宫觐见。
“太子，外商坊的货栈建成了。”赵开满脸喜色，“能存放两万石粮食、三千匹布帛，是邯郸最大的货栈。”
赵雍精神一振：“带我去看看。”
两人骑马来到城西的外商坊。货栈建在外商坊的北侧，占地极广，四周有高墙围着，墙头设有瞭望台，门口有士兵把守。货栈内部被分隔成几十个独立的仓库，每个仓库都有编号，方便商贾存放货物。
沈安正在货栈中指挥工匠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看到赵雍，连忙迎了上来。
“太子，货栈已经基本完工了，再有几天就能投入使用。”
赵雍在货栈中转了一圈，看了看仓库的结构和设施，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安，你做得很好。货栈投入使用后，要制定严格的管理制度，不能出任何差错。”
沈安拱手道：“太子放心，臣已经拟好了管理制度，等太子过目。”
赵雍接过管理制度，看了看，上面详细规定了货物的入库、出库、保管、盘点等各项流程，权责分明，环环相扣。
“好。”赵雍将制度还给沈安，“就按这个执行。”
从货栈出来后，赵雍又去了北郊军营。
赵豹正在校场上训练骑兵。四千骑兵分列四队，正在进行冲锋演练。马蹄声震天，尘土飞扬，场面十分壮观。赵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支威武的骑兵队伍，心中充满了自豪。
“叔父，骑兵的训练进度如何？”赵雍问道。
赵豹擦了擦额头的汗：“比预想的要快。新招募的一千人也基本掌握了骑射要领，再练两个月就能上战场了。年底前，五千骑兵的目标肯定能实现。”
赵雍点了点头：“马匹够吗？”
“够。楼烦和东胡的互市每个月能提供三四百匹良马，加上代郡马场的驯养，马匹的供应不成问题。”
“那就好。”赵雍拍了拍赵豹的肩膀，“叔父辛苦了。”
赵豹咧嘴一笑：“辛苦什么？看着骑兵一天天壮大，我心里高兴。”
赵雍在军营待到傍晚，才骑马回宫。走到城门口时，他看到一群人围在告示牌前，议论纷纷。他勒住马，让随从去打听。
随从很快回来，禀报道：“太子，是赵开大人贴的告示，说要招募百姓去代郡开荒。去的人每人分五十亩地，头三年免税，还发种子和耕牛。这次招募的范围扩大到全境，不止邯郸。”
赵雍微微一笑。赵开的动作很快，县制刚推行没多久，他就开始向全境推广开荒政策了。
“走吧。”赵雍催马进城。
回到宫中，赵雍刚走进议事厅，肥义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太子，吴姑娘从楚国来信了。”
赵雍接过信，展开细读。吴娃在信中说，她已经到了郢都，见到了母亲。母亲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但看到女儿回来了，精神好了很多。吴娃在信中还说，楚怀王听说她是赵太子的妻子，特意派人送来了一些礼物，邀请她去王宫做客。
赵雍看完信，心中松了一口气。吴娃平安到达，母亲也没什么大碍，这就好。
他提笔给吴娃回信，让她在楚国多住几天，好好陪陪母亲。等天气转冷了再回来，路上小心。
信写好后，赵雍交给肥义，派人快马送去楚国。
夜深了，赵雍独自坐在议事厅中，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但吴娃不在身边，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吴娃，早点回来。”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第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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