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整军经武
吴娃从楚国回来的那天，邯郸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打在宫城的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赵雍站在宫门口，撑着伞，望着官道的尽头。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衣服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肥义站在他身后，几次想劝他回去等，但看到他专注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来了。”赵雍忽然说道。
官道尽头，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四周有十几名骑兵护卫，清一色的胡服，清一色的铁剑，是赵雍专门派去护送吴娃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车帘掀开，吴娃探出头来，看到赵雍站在雨中，眼眶一下子红了。
“太子，您怎么站在雨里？”吴娃连忙下车，快步走到赵雍面前。
赵雍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上下打量着她。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路上累不累？”赵雍问道。
吴娃摇了摇头：“不累。太子，您瘦了。”
赵雍微微一笑：“你不在，没人给我炖汤，自然瘦了。”
吴娃破涕为笑，低下头，轻声说道：“臣妾给太子炖汤。”
两人并肩走进宫中，肥义识趣地没有跟上去，转身去了议事厅。
吴娃的院子里，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吴娃换了一身干衣服，系上围裙，去厨房炖汤。赵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汤炖好了，吴娃端到赵雍面前。是一碗鸡汤，金黄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赵雍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喝。还是你炖的汤好喝。”
吴娃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汤。
“吴娃，你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赵雍问道。
“好多了。”吴娃说道，“臣妾在郢都住了半个月，陪母亲说话、散步、赏花。母亲看到臣妾来了，心情好了，身体也渐渐恢复了。臣妾走的时候，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赵雍点了点头：“那就好。等明年天气暖和了，我陪你再去一趟。”
吴娃摇了摇头：“太子国事繁忙，不必陪臣妾去。臣妾一个人可以的。”
“不行。”赵雍放下碗，“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明年我陪你去。”
吴娃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没有再推辞，轻轻地点了点头。
喝完汤，赵雍在吴娃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了议事厅。
肥义正在厅中整理文书，看到赵雍进来，起身行礼。
“太子，吴姑娘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赵雍坐到案前，“相邦，这几天有什么事？”
肥义从袖中取出一份竹简，递了过去：“赵豹将军送来战报，说骑兵已经扩充到五千人，年底前的目标提前完成了。”
赵雍接过竹简，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五千骑兵。”赵雍喃喃道，“一年前，赵国只有一千骑兵。一年后，有了五千。相邦，你说这五千骑兵，能不能跟东胡人正面抗衡？”
肥义想了想：“太子，五千对两万，兵力还是悬殊。但有了这五千骑兵，赵国至少能守住北疆，不让东胡人南下。至于正面抗衡，还需要再练几年。”
赵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五千骑兵不够，要一万。有了足够的骑兵，赵国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肥义又拿出一份竹简：“太子，楼缓从秦国送来了消息。秦武王已经正式继位，开始整顿朝政。他废除了秦惠文王时期的一些法令，提拔了一批新人。秦国的右庶长樗里疾被调任为丞相，实际权力被削弱了。”
赵雍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眉头微皱。
“秦武王这个人，不好对付。”赵雍说道，“他年轻气盛，崇尚武力，对外扩张的欲望很强。赵国与秦国接壤，恐怕迟早要有一战。”
“太子打算怎么办？”
“先礼后兵。”赵雍说道，“让楼缓去秦国，祝贺秦武王继位，顺便探探他的虚实。如果秦武王愿意与赵国修好，那最好；如果他不愿意，我们也要早做准备。”
肥义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看着赵国的疆域。南边的魏国已经与赵国修好，北边的东胡暂时退去，西边的秦国正在内乱后的调整期，东边的齐国正在攻打燕国，无暇顾及赵国。这是赵国难得的战略机遇期，必须抓紧时间，巩固边防，积蓄力量。
“相邦，”赵雍转过身，“我想在冬天组织一次大规模的骑兵演练，检验一下这五千骑兵的实战能力。”
肥义点头：“太子这个主意好。骑兵练了一年，也该拉出来练练了。臣建议，把演练的地点设在代郡以北的草原上，那里地形开阔，适合骑兵展开。”
“就这么定了。”赵雍说道，“让赵豹将军负责组织演练，阿骨打担任总教头。演练的内容包括骑射、冲锋、迂回、包抄、夜袭等科目。演练结束后，要总结经验，找出不足，以便改进。”
肥义领命。
接下来的几天，赵雍和肥义、赵豹、阿骨打等人反复商议，拟定了一份详细的冬季骑兵演练计划。演练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单兵技能考核，包括骑术、箭术、刀法；第二阶段，小队协同演练，包括冲锋、包抄、撤退；第三阶段，大规模实战模拟，五千骑兵分成红蓝两军，在草原上进行对抗演练。
计划拟定后，赵雍在朝堂上宣布了冬季演练的决定。
群臣反应不一。武将们跃跃欲试，文臣们则有些担忧。赵成站出来，拱手道：“太子，冬季天寒地冻，在草原上搞大规模演练，会不会冻伤士兵？马匹能不能承受得住？”
赵雍看着叔父，缓缓说道：“叔父，东胡人不会因为天冷就不南下。士兵们如果在冬天不能打仗，那冬天就是赵国最危险的时候。我们要让士兵适应任何天气、任何地形，这样才能在任何时候都能打仗。”
赵成想了想，没有再反对。
其他大臣见赵成不说话了，也纷纷闭了嘴。
赵雍扫视群臣，见没有人再反对，便拍板道：“就这么定了。赵豹将军负责演练的组织，阿骨打担任总教头。肥相邦负责后勤保障，粮草、冬衣、药品都要准备充足。”
众人齐声领命。
散朝后，赵雍将赵豹留了下来。
“叔父，冬季演练不是儿戏，你要亲自盯着。士兵们如果冻伤了，要及时救治。马匹如果累了，要及时更换。演练的目的是练兵，不是拼命。”
赵豹拱手道：“太子放心，臣明白。演练的事，臣有把握。”
赵雍拍了拍赵豹的肩膀：“叔父，辛苦你了。”
赵豹咧嘴一笑：“辛苦什么？看着骑兵一天天壮大，我心里高兴。”
赵雍也笑了。
冬天到了，邯郸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才停歇。赵雍推开窗，发现庭院中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几株梅树的枝条被压弯了，红白相间，煞是好看。他拢了拢皮裘，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到案前。
今天不用早朝，但政务不能停。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赵雍一份一份地批阅，不时皱起眉头，又舒展开来。
肥义比平时来得晚了些，进门时身上落满了雪，胡子上挂着冰碴。他跺了跺脚，拍掉身上的雪，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坐到赵雍对面。
“相邦，今天怎么这么晚？”赵雍问。
“城东有几间民房被雪压塌了，臣去看了看。”肥义说道，“压伤了三四个人，所幸没人死。臣已经安排他们到官舍暂住，等天晴了再修房子。”
赵雍点头：“做得对。城中还有没有其他灾情？”
“城南的牲畜棚也塌了几间，冻死了几头牛。臣让官府先借给百姓几头耕牛，等开春再还。”
“冻死的牛，分给百姓吃了吧，别浪费。”
肥义应下，从袖中取出一份竹简，递给赵雍：“太子，这是赵开送来的邯郸田赋整顿的年报。”
赵雍接过竹简，仔细看了看。赵开在邯郸推行新政一年，共查出隐田一万余亩，追缴欠税三万余金。邯郸的商税比去年增长了五成，百姓的负担减轻了，官府的收入却增加了。
“赵开做得不错。”赵雍放下竹简，“明年要把他的新政推广到全境。先从南境开始，那里相对富裕，阻力会小一些。”
肥义点头：“臣明白。”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中露出头来。赵雍换上厚靴，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宫城。他想去城东看看那些被雪压塌的民房。
城东的巷子里，积雪已经被百姓们扫到了一边，堆成了一个个小雪堆。孩子们在雪地里嬉戏打闹，笑声清脆。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赵雍，连忙站起身来行礼。
“都起来。”赵雍摆了摆手，“我是来看看大家的。房子修好了吗？”
一个老农站出来，满脸笑容：“托太子的福，房子已经修好了。官府发了木料和砖瓦，还补贴了工钱。我们一家四口，总算有了个安身的地方。”
赵雍心中欣慰：“那就好。有什么困难，就去官府找赵开。他会帮你们的。”
老农连连点头，眼眶有些红：“太子，您是大好人啊。赵国有您，是百姓的福气。”
赵雍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尽头，他看到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双鞋底在纳。老妇人认出了赵雍，连忙起身行礼。
“大娘，最近过得怎么样？”赵雍问道。
老妇人满脸笑容：“好多了，好多了。官府给我们分了地，还发了种子和耕牛。老婆子虽然干不动重活，但儿子儿媳能干。明年的收成应该不错。”
赵雍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宫中，赵雍去了吴娃的院子。吴娃正在院中赏梅，那几株被雪压弯的梅树已经挺直了腰杆，枝头绽出了点点红苞。吴娃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裘衣，站在梅树下，人面梅花相映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太子来了。”吴娃转过身，微微一笑。
赵雍走过去，站在她身旁，看着枝头的梅花。
“梅花开了。”
“是啊，开得正好。”吴娃轻声说道，“臣妾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臣妾还在楚国，院子里也有几株梅花。那时候臣妾想，如果能有人一起赏梅，该多好。”
赵雍握住她的手：“现在有人了。”
吴娃的脸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两人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了下来。
“吴娃，”赵雍忽然说道，“等赵国的北疆安定下来，我带你去看草原。”
吴娃抬起头，看着赵雍，眼中满是感动。
“太子，您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赵雍说道，“我说话算话。”
吴娃笑了，笑容比梅花还要灿烂。
赵雍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在这寒冷的冬天，在这个四面楚歌的赵国，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等着他，相信他。这就够了。
“走吧，进屋。外面冷。”
两人并肩走进屋里，身后，梅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第二十五章 完】
【第二卷 胡服骑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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