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釜山烽火
釜山的烽火,在第五日清晨点燃了。
浓烟冲天而起,隔着八十里地,邯郸城头都能望见那一柱黑烟。那是赵国南境最后一道防线发出的求救信号——魏军开始总攻了。
赵雍站在城楼上,手扶垛口,望着南方天际那一缕黑烟,面无表情。他的身后站着肥义和几个将领,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敢先开口。
“相邦,”赵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增援的部队派出去了吗?”
“昨夜已经派出去了。”肥义答道,“邯郸城征召的三千郡县兵,加上原本驻守南线的八千人,共一万一千人,全部集中在釜山。守将是先王旧部靳恒,此人善守,曾在与中山国的交战中坚守孤城四十天。”
“靳恒。”赵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父王曾说他‘守如磐石’。但这次他面对的不是中山国,而是魏国的主力。”
“太子放心,靳将军知道釜山的重要性。他在信中说,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魏军就别想越过釜山。”
赵雍没有接话。他当然希望靳恒能守住,但他也知道,一万一千人对五万,而且那三千郡县兵大多是没有上过战场的老百姓,这样的仗,能守几天都是奇迹。
“叔父的骑兵到哪儿了?”
“昨日信使来报,赵豹将军已经率军南下,预计两日内可抵邯郸。”肥义顿了顿,“但骑兵长途奔袭,人马俱疲,即使到了邯郸,也需要休整才能投入战斗。”
“我们没有时间让他们休整。”赵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传令给赵豹,让他不必回邯郸,直接率军南下釜山。到了就打,不要停。”
肥义犹豫了一下:“太子,骑兵从北疆奔袭五百里到邯郸,再从邯郸奔袭八十里到釜山,连续行军六百里,马匹会累垮的。”
“马累垮了可以换,人累垮了可以歇。但釜山丢了,就什么都没了。”赵雍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叔父,这是我说的。”
肥义不再争辩,躬身领命。
城楼上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忧色,有人暗暗点头。这个少年太子的决断虽然狠辣,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狠辣比犹豫更让人安心。
赵雍走下城楼时,一个内侍匆匆跑来,禀报道:“太子,沈重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到议事厅等我。”
赵雍回到议事厅时,沈重已经等在那里了。沈重今日穿得很朴素,一身灰色布衣,像是故意要低调行事。但他的眼睛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太子,大梁那边有消息了。”
赵雍快步走到案前:“说。”
“草民的人在大梁城中散布消息,说公子昂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有意在赵国割据一方。魏襄王起初不信,但公子昂恰好在这个时候催促进攻,要求魏襄王增派粮草和援军。魏襄王起了疑心,派人暗中调查公子昂的动向。”
“查到了什么?”
“查到公子昂最近频繁与齐国使者来往,而且他的大营中收留了不少赵国的逃犯。”沈重压低声音,“这些事情本来都是正常的军事部署,但在魏襄王眼里,就成了公子昂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证据。”
赵雍嘴角微微上扬:“魏襄王做了什么?”
“魏襄王下了一道密诏,命公子昂回大梁述职,另派大将犀武接替他的兵权。公子昂接到密诏后,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以‘军情紧急’为由拖延。这一拖延,更加重了魏襄王的疑心。”
“现在呢?”
“现在魏军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公子昂的亲信将领和犀武的人互相猜忌,军中人心惶惶。虽然魏军还在进攻釜山,但攻势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猛烈了。”
赵雍站起身来,在厅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沈先生,你立了大功。”
“草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沈重谦虚道,“不过草民要提醒太子,魏襄王的疑心只是一时的。如果公子昂能尽快攻破釜山,用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的忠心,魏襄王的疑心就会烟消云散。所以魏军现在进攻釜山,比任何时候都要拼命。”
赵雍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釜山必须守住,至少还要守五天。”
“五天?”沈重皱眉,“太子,草民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道一万对五万,守五天谈何容易。”
“所以我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赵雍走到沈重面前,压低声音,“你的人能不能进入魏军大营,找到公子昂?”
沈重一愣:“太子要草民去策反公子昂?”
“不是策反,是递话。”赵雍说道,“你派人告诉公子昂,赵国愿意与他私下议和。条件是魏军退兵三十里,赵国愿意开放邯郸与魏国的商路,互通有无。这个条件,比他在战场上拼命打下来的,只多不少。”
沈重眼珠一转,明白了赵雍的用意。这不是真的要议和,而是要动摇公子昂的军心。如果公子昂相信赵国愿意议和,他就会犹豫,进攻的决心就会减弱。
“草民这就去安排。”沈重拱手告辞。
沈重走后,赵雍又叫来肥义。
“相邦,釜山那边有没有新的战报?”
肥义从袖中取出一份竹简,递了过去。赵雍展开一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魏军昨日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进攻,都被靳恒击退。但赵军伤亡惨重,三千郡县兵已经折损过半,正规军也损失了近两千人。箭矢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靳恒在战报的最后写道:“若援军五日内不至,釜山必失。”
“五日。”赵雍喃喃道,“叔父的骑兵最快也要两日才能到邯郸,再赶到釜山,至少三日。也就是说,靳恒还需要再守三天。”
“三天,应该能撑住。”肥义说道。
赵雍没有这么乐观。战报上说郡县兵已经折损过半,那些人是临时征召的百姓,没有经过训练,伤亡一大就会溃散。一旦郡县兵溃散,正规军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魏军就能趁虚而入。
“相邦,邯郸城里还有多少人?”
“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都已经征召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肥义叹了口气,“太子,邯郸已经没有兵可派了。”
赵雍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还有一支军队。”
肥义一怔:“哪里?”
“宫城的三千精锐。”赵雍说道,“那是拱卫宫城的最后力量,但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宫城不需要三千人。”
肥义脸色大变:“太子,万万不可!宫城精锐一旦调走,邯郸就是一座空城。万一魏军绕过釜山突袭邯郸,或者有人趁乱作乱,太子安危如何保障?”
“魏军绕不过釜山。釜山是邯郸南面唯一的通道,东边是大河,西边是山地,魏军要想到邯郸,必须走釜山。”赵雍的语气很平静,“至于有人作乱,肥义,你觉得邯郸城里谁有这个胆子?”
肥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赵雍说的是实情,但把宫城精锐调走,意味着把太子的安全完全押在釜山防线上。釜山一破,邯郸无兵可守,太子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太子,臣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打仗本来就是冒险。”赵雍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手令,盖上太子印玺,递给肥义,“传令给宫城守将,调两千精锐南下釜山,留一千人守宫城。另外,把我的意思告诉靳恒——釜山丢了,他就不用回来了。”
肥义接过手令,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道手令意味着什么——太子把赵国的命运,全部押在了釜山。
当天下午,两千宫城精锐开拔南下。
赵雍站在宫城门口,目送着这支队伍离去。士兵们穿着锃亮的甲胄,手持精良的兵器,步伐整齐,士气高昂。他们是赵国最精锐的部队,是赵肃侯生前亲手打造的禁卫军,每一个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
领兵的将领名叫赵汲,是赵氏宗亲,四十余岁,面容刚毅,曾在北疆与胡人打过多次硬仗。他走到赵雍面前,单膝跪地。
“太子,臣这就去了。”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赵汲将军,釜山就拜托你了。”
“太子放心,臣在,釜山在。”赵汲的声音铿锵有力,“但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带走两千人后,宫城只剩一千人。邯郸城中虽然暂时安定,但难保没有人会趁虚而入。太子要多加小心。”
赵雍点头:“我知道。你去吧。”
赵汲翻身上马,率领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赵雍站在宫门口,望着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肥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太子,该回去了。”
赵雍摇了摇头:“我想再站一会儿。”
肥义不再劝,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黄昏时分,夕阳将邯郸城染成一片金黄。赵雍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已经看不到釜山的烽火——不是烽火熄灭了,而是距离太远,夜色太浓。
“相邦,你说赵国立国多少年了?”赵雍忽然问道。
肥义一愣,想了想:“从赵烈侯立国算起,至今已有二百余年。”
“二百多年。”赵雍喃喃道,“赵国经历了多少风雨,多少磨难,都没有倒下。这一次,也不会。”
肥义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这个少年太子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稚嫩的面容映照得格外坚毅。
第二天,釜山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
魏军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进攻。公子昂亲自督战,魏军将士知道主将正在被国君猜忌,急需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个个拼死向前。赵军依托山势,用滚木礌石迎头痛击,山坡上堆满了魏军士兵的尸体。
但赵军的伤亡也在增加。郡县兵已经所剩无几,正规军也损失惨重。靳恒在战报中写道,如果再没有援军,他最多还能撑两天。
赵雍看完战报,将它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肥义小心翼翼地问:“太子,要不要把宫城最后的一千人也派出去?”
“不急。”赵雍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
“等叔父。”
当天夜里,北门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赵雍正在议事厅中小憩,听到马蹄声立刻惊醒,抓起佩剑就往外跑。
“太子!太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宫门外响起,“赵豹将军到了!”
赵雍快步跑到宫门口,借着火把的光,看到赵豹浑身是土地站在门外。他的甲胄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脸上满是风尘,但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叔父!”赵雍一把抓住赵豹的手臂,“骑兵呢?”
“在北郊休整。”赵豹说道,“三天的急行军,马匹都累坏了,需要换马。”
“换马需要多久?”
“一夜。”赵豹说道,“邯郸城中有不少马匹,我已经派人去征用了。明天一早,骑兵就能出发南下。”
赵雍松了一口气。一夜,釜山还能撑一夜。
“叔父,辛苦你了。”
赵豹摆了摆手:“别说这些。北疆的事还没完,林胡人只是暂时被打跑了,等他们缓过气来,还会卷土重来。但眼下先解决魏国的事。”
叔侄二人走进议事厅,赵豹接过内侍递来的热汤,一饮而尽。他抹了把嘴,在案前坐下,开始询问南线的战况。赵雍将这几天的战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赵豹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道:“太子,你调走宫城精锐,太冒险了。”
“我知道。”赵雍说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赵豹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都是把命豁出去的人。不过你说得对,有时候不冒险,就什么都守不住。”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北郊军营就响起了号角声。
三千骑兵经过一夜休整,换上了从邯郸城中征用的马匹,整装待发。赵豹换了一身新甲胄,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威风凛凛。呼延烈依然骑在他身侧,灰色的眼睛望着南方,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狼。
赵雍站在城楼上,目送着这支骑兵队伍向南进发。三千铁骑,马蹄声如雷鸣,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相邦,”赵雍忽然说道,“你说叔父这一去,能打赢吗?”
肥义想了想:“太子,魏军有五万人,赵豹将军只有三千骑兵。正面对决,三千对五万,几乎没有胜算。”
“但魏军正在攻打釜山,他们的侧翼和后方都是空虚的。”赵雍说道,“三千骑兵不需要正面迎敌,只需要从侧翼突袭魏军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魏军就会军心动摇。到时候釜山守军趁势出击,前后夹击,魏军必败。”
肥义眼睛一亮:“太子是想复制北疆的战法?”
“北疆是打胡人,胡人没有城池,只有帐篷。魏军有坚营壁垒,不好打。”赵雍摇了摇头,“但魏军的软肋是粮草。五万大军,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他们的粮草都囤在大营里,一旦粮草被烧,不出三天,魏军就得退兵。”
肥义连连点头:“所以赵豹将军的目标不是杀敌,而是烧粮。”
“对。”赵雍说道,“但烧粮比杀敌更难。魏军大营戒备森严,粮草囤放在中军,周围有重兵把守。三千骑兵要突入中军,谈何容易。”
肥义沉默了片刻:“太子对赵豹将军有信心吗?”
赵雍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南方,目光坚定。
釜山。
靳恒站在山顶的望楼上,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魏军帐篷,面色如铁。
他已经守了六天了。六天里,魏军发动了不下二十次进攻,每一次都被他打退。但他的部队也快撑不住了。三千郡县兵几乎全军覆没,八千正规军只剩下不到四千人,而且大半带伤。箭矢早就用光了,滚木礌石也用得差不多了。士兵们只能用刀剑和长矛与魏军肉搏,每一寸阵地都是用命换来的。
“将军!”一个士兵跑上望楼,兴奋地喊道,“援军到了!”
靳恒猛地转过头:“在哪里?”
“山北!赵汲将军率两千精锐赶到了!”
靳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千精锐,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再撑两天。
他快步走下望楼,来到山北的营地。赵汲正在那里布置防线,见到靳恒,拱手道:“靳将军,太子命我来增援。”
“太子把宫城精锐都派来了?”靳恒看着那些士兵精良的装备和整齐的军容,心中一震。
“两千人。”赵汲说道,“宫城还剩一千。”
靳恒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太子把最后的家底都押在了釜山。
“赵汲将军,你来得正是时候。”靳恒指着山下的魏军大营,“魏军今天下午发动了一次猛攻,被我打退了。但他们没有撤退的意思,看来明天还会继续进攻。”
“明天?”赵汲摇头,“靳将军,魏军不会等到明天。公子昂急于立功,今晚就会发动夜袭。”
靳恒脸色一变:“夜袭?”
“魏军连续攻了六天,每天都是白天进攻,晚上休整。公子昂一定会认为我们习惯了这种节奏,所以今晚他会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赵汲说道,“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靳恒点了点头,立刻召集将领,重新部署防线。
果然,当夜三更,魏军发动了夜袭。
数千魏军趁黑摸上山来,想要一举突破赵军防线。但他们没想到,赵军早有准备。靳恒在山腰设下伏兵,等魏军进入包围圈,一声令下,火把齐明,箭矢如雨。魏军措手不及,死伤惨重,仓皇后撤。
但魏军的攻势并没有停止。公子昂见夜袭失败,恼羞成怒,下令全军压上,不分昼夜地进攻。魏军如潮水般涌向釜山,一波接一波,不给赵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激战持续到天明。
赵军的防线几度被突破,又几度被夺回。靳恒和赵汲亲自提刀上阵,在山坡上与魏军肉搏。赵汲身中三箭,仍不退后,挥剑砍杀了七八个魏军士兵。
但赵军的伤亡实在太大了。两千宫城精锐,不到半天就折损过半。四千残兵,也只剩下不到两千人。靳恒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身战袍,他撕下一块布条缠住伤口,继续指挥战斗。
“将军!”一个士兵跑来,“山下的魏军……退了!”
靳恒一愣,冲到山崖边往下看。果然,魏军的攻势突然停止了,士兵们开始向大营方向撤退,队形混乱,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回事?”靳恒喃喃道。
就在这时,山下的魏军大营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靳恒定睛一看,只见魏军大营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是骑兵!”赵汲指着远处喊道,“赵豹将军的骑兵到了!”
靳恒这才看清,一支骑兵队伍从魏军大营的侧翼杀入,势如破竹。骑兵们手持火把,四处放火,魏军的帐篷和粮草堆相继被点燃。魏军大营乱成一团,士兵们四处奔逃,将领们喝止不住。
靳恒抓住时机,拔出佩剑,大喝一声:“将士们!援军到了!跟我冲!”
残存的赵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从山上冲杀下来。魏军正面受赵军冲击,侧翼被骑兵突袭,后方粮草被烧,三面受敌,军心彻底崩溃。士兵们丢下兵器,四散奔逃。公子昂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地向南逃去。
赵豹率骑兵追出三十里,斩获无数,方才收兵。
釜山之战,赵军以少胜多,大破魏军。
消息传到邯郸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赵雍正在议事厅中批阅文书,听到信使的禀报,手中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他没有欢呼,没有流泪,只是平静地写完了那封信,放下笔,站起身来。
“相邦,”他说道,“魏军退了。”
肥义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太子英明!赵国万岁!”
赵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他望着南方,望着釜山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国,活下来了。
但赵雍知道,这只是开始。魏国虽然退了,但仇恨还在。齐国还在观望,秦国迟早会恢复元气。北疆的林胡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前路漫漫,还有无数的仗要打,无数的关要过。
但至少今天,他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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