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尘埃落定
釜山大捷的消息传遍邯郸时,整座城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呼雀跃。连日来的恐慌和压抑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有人在街上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太庙的方向磕头,更多的人则聚在宫城门口,高喊着太子的名号。
赵雍没有出去。
他站在议事厅的窗前,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肥义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少年太子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太子,百姓们在感谢你。”
“他们该感谢的是那些战死在釜山的将士。”赵雍转过身,声音很轻,“相邦,阵亡将士的名单出来了吗?”
肥义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初步统计,釜山之战,赵军阵亡五千三百余人,伤两千余人。其中郡县兵三千一百人,正规军两千二百人。赵汲将军重伤,靳恒将军轻伤。”
赵雍接过竹简,逐行看下去。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是赵氏宗亲,有的只是普通的农家子弟。他看得很慢,手指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像是在与每一个亡魂告别。
“抚恤的事,相邦安排了吗?”
“已经在安排了。”肥义说道,“阵亡将士每人发放抚恤金五千钱,伤者根据伤势发放一千到三千钱不等。但国库的钱不够,臣正想办法筹措。”
赵雍放下竹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保证抚恤金发下去,不能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
肥义点头应下。
“还有,”赵雍补充道,“那些郡县兵,虽然只是临时征召的百姓,但他们为赵国战死了,抚恤标准一视同仁,不能因为他们不是正规军就少发。”
“臣明白。”
赵雍又拿起竹简,看了一眼名单的最后一行。那里写着几个字:“另有失踪者若干,待查。”
失踪。这两个字在战场上往往意味着连尸体都找不到了。赵雍沉默了片刻,将竹简卷好,放回案上。
“相邦,魏军俘虏有多少?”
“两千余人,都是来不及逃走的魏军士兵。”肥义道,“另外还缴获了大量的兵器、甲胄和粮草。魏军大营被烧了大半,粮草损失惨重,但剩下的物资仍然不少。”
“俘虏怎么处置的?”
“暂时关押在北郊军营,每日供给饮食。但两千多俘虏,每天消耗的粮食不少,臣正为此事发愁。”
赵雍想了想:“放了吧。”
肥义一愣:“放了?太子,这些俘虏都是魏国的精锐士兵,放回去等于放虎归山。”
“不放回去,我们养不起。”赵雍说道,“两千多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赵国现在连自己的百姓都养不活,哪有余粮养俘虏?而且,”他顿了顿,“放了他们,正好可以向魏国示好。魏国现在内部不稳,公子昂回去后必然会被魏襄王问责。我们把俘虏放回去,魏襄王会觉得赵国不想继续打下去,他也就有了台阶下。”
肥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太子考虑得周全。但就这么白白放了,是不是太便宜魏国了?”
“当然不能白放。”赵雍微微一笑,“你派人去魏国大梁,告诉魏襄王,赵国愿意无条件释放所有俘虏。但条件是,魏国必须开放边境互市,允许赵国商贾进入魏国经商。”
肥义眼睛一亮:“这个条件好。魏国地狭人稠,物产不足,急需从外部输入粮食和物资。开放互市,对魏国也有利。魏襄王没有理由拒绝。”
“那就这么办。”赵雍说道,“另外,派人去一趟楚国,感谢楚怀王退兵。顺便告诉他,赵国愿意履行承诺,每年向楚国输送一千匹代郡良马。第一批良马下个月就可以起运。”
“楼缓大夫已经从楚国回来了,这些事可以交给他去办。”
赵雍点头:“楼缓这次立了大功,我要亲自见他。”
当天下午,楼缓入宫觐见。
楼缓比出发时瘦了一圈,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他跪在赵雍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臣楼缓,出使归来,向太子复命。”
赵雍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楼大夫辛苦了。你这次出使楚国,为赵国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请受我一拜。”
说着,赵雍真的弯腰行了一礼。楼缓大惊,连忙扶住:“太子万万不可!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做得好,也当受赏。”赵雍直起身来,“楼大夫,你想要什么赏赐?”
楼缓想了想:“臣不要赏赐。臣只求太子一件事。”
“说。”
“臣在楚国时,看到楚国的兵器制造工艺比赵国先进许多。楚国的铁剑锋利无比,楚国的弓弩射程远、威力大。臣想向楚国学习这些技术,用来改进赵国的兵器。请太子允许臣负责这件事。”
赵雍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楼大夫,你想到的正是我想做的。从今天起,赵国与各国的兵器技术交流,就由你全权负责。”
“臣领命。”
楼缓退下后,赵雍又接见了沈重。
沈重这次立了大功,赵雍决定兑现承诺,给他赵国边境关隘三年免税的特权。沈重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沈先生,”赵雍说道,“这次你在魏国散布消息,做得很好。但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太子请讲。”
“你在魏国的眼线,能不能长期保留?”
沈重一怔:“太子的意思是……”
“我想在各国建立一套情报网络。”赵雍压低声音,“赵国需要知道各国的动向,需要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你的商队遍布列国,是最好的掩护。如果你愿意,赵国可以出资,帮你把商路扩展到更多的地方。作为交换,你的商队要定期向赵国提供各国的情报。”
沈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太子,这件事风险很大。一旦被各国发现,草民的商队就完了。”
“所以我们要做得隐秘。”赵雍说道,“我不会公开承认与你的关系。你表面上只是一个普通的商贾,暗地里为赵国效力。即使出了事,赵国也不会承认。”
沈重盯着赵雍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太子,你比草民想象的要狠。”
“不是狠,是没办法。”赵雍说道,“赵国太弱了,弱到连自保都困难。如果不提前知道各国的动向,赵国随时可能再次陷入危机。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重站起身来,拱手道:“草民答应了。但草民有一个条件。”
“说。”
“草民要太子答应,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赵国都要保护沈家商队的安全。草民可以死,但沈家的商路不能断。”
赵雍站起身,与沈重对视:“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位一天,沈家商队就是赵国的贵客。”
两人对视片刻,沈重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沈重走后,赵雍又处理了几件急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走出议事厅,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肥义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
“太子,今天是个好日子。魏国退了,楚国和了,齐国也派人来了。”
“齐国派人来了?”赵雍转过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齐国的使者已经到馆驿了,明天一早就会入宫觐见。”肥义说道,“看来齐国看到魏国败退,也坐不住了。”
赵雍冷笑一声:“齐国这是来试探的。他们想看看赵国现在是什么态度,是强硬还是软弱。”
“太子打算怎么应对?”
“不卑不亢。”赵雍说道,“齐宣王既然派使者来,说明他不想打了。但我们也不能表现得太热情,否则齐国会觉得我们好欺负。明天你陪我一起见齐使,我说话的时候,你注意观察他的表情。”
肥义点头应下。
第二天一早,齐国使者入宫觐见。
齐使名叫田需,是齐国王族子弟,三十余岁,相貌英俊,举止优雅。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腰间佩玉,一看就是大家出身。见到赵雍,他拱手为礼,笑容可掬。
“齐国使臣田需,参见赵国太子。”
“田大夫免礼。”赵雍坐在主位上,语气平淡,“大夫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田需笑道:“齐王听闻赵国近日多事,特派臣来问候。齐赵两国世代交好,齐王对赵国的安危十分关切。”
赵雍心中冷笑。世代交好?五国围赵的时候,齐国可是派了万人精锐在边境虎视眈眈。现在魏国败了,倒来说“世代交好”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齐王的好意,赵国心领了。请田大夫转告齐王,赵国一切安好,不劳挂念。”
田需听出赵雍话中的冷淡,也不生气,继续说道:“太子,齐王还有一事,想与太子商议。”
“请讲。”
“齐王想与赵国签订盟约,两国永世和好,互不侵犯。同时,齐王愿意开放边境,允许赵国商贾自由出入齐国经商。”
赵雍看了肥义一眼。肥义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田大夫,”赵雍说道,“齐王愿意与赵国结盟,赵国求之不得。但赵国有一个条件。”
“太子请讲。”
“赵国要与齐国签订盟约,必须有一个前提——齐国必须从济水撤军,不得再在赵国边境驻屯一兵一卒。”
田需的笑容微微一滞。齐军在济水驻扎了一万精锐,原本是准备配合魏国瓜分赵国的。现在魏国败了,这一万精锐就成了齐国手中的烫手山芋——撤了,显得齐国软弱;不撤,又师出无名。
“太子,齐军在济水只是为了防备燕国,并非针对赵国。”田需解释道。
“是吗?”赵雍淡淡道,“那请田大夫回去告诉齐王,赵国可以帮齐国防备燕国。赵国在燕国边境也驻有军队,如果需要,两国可以协同行动。”
田需的脸色变了变。他听出了赵雍话中的威胁——赵国在燕国边境驻军,随时可以威胁齐国的侧翼。如果齐国不撤军,赵国也不会客气。
“太子的话,臣一定转告齐王。”田需拱手道,“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参观一下赵国的骑兵。听说赵国的骑兵在北疆大破林胡,又在釜山大败魏军,臣仰慕已久。”
赵雍心中冷笑。参观骑兵是假,打探虚实是真。齐国想看看赵国的骑兵到底有多强,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可以。”赵雍爽快地答应了,“相邦,你带田大夫去北郊军营,让叔父给他演示一下骑兵的骑射。”
肥义领命,带着田需出去了。
赵雍独自坐在殿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齐国来示好,说明他们的态度已经变了。但赵雍知道,齐国的示好只是暂时的。一旦齐国缓过劲来,或者赵国露出疲态,他们随时可能再次翻脸。
所以赵国必须趁这个机会,尽快强大起来。
当天下午,肥义带着田需参观完骑兵后回来复命。
“太子,田需看到骑兵的骑射,脸色都变了。”肥义笑道,“他大概没想到,赵国的骑兵比传闻中还要厉害。”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赵国的骑兵天下无双,齐王若是有机会,一定要亲自来看看。”
赵雍微微一笑:“这是客气话。不过也好,让齐国见识一下赵国的实力,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肥义点头,又想起一事:“太子,赵豹将军已经从釜山回来了,现在在北郊军营休整。他要见太子。”
“让他来。”
片刻后,赵豹大步走进议事厅。他的甲胄上还沾着战场上的尘土,脸上的胡须也没来得及刮,看上去风尘仆仆。
“叔父,辛苦了。”赵雍起身迎接。
赵豹摆了摆手,在客位上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太子,釜山这一仗,打得漂亮。但我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赵豹说道,“三千骑兵损失了六百多人,战马损失了将近一千匹。靳恒的部队更是伤亡过半,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战斗力。”
赵雍沉默了片刻:“叔父,你觉得魏国还会再来吗?”
赵豹想了想:“短期内不会。公子昂回去后,魏襄王肯定会追究他的责任。魏军内部也会有一番清洗。没有一年半载,魏国缓不过劲来。”
“那齐国呢?”
“齐国更不会。齐宣王是个聪明人,他见魏国败了,就知道赵国不好惹。他宁愿去打燕国,也不愿意跟赵国硬碰硬。”
赵雍点了点头:“那就好。趁着这个空档,我们要尽快恢复国力,训练军队。”
“太子说得对。”赵豹站起身来,“臣有个建议。”
“叔父请讲。”
“这次北疆之战和釜山之战,证明了骑兵的重要性。赵国要想强大,必须大力发展骑兵。臣建议,从各地挑选精壮之士,组建一支常备骑兵部队,人数不低于五千。”
赵雍眼睛一亮:“叔父,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但五千骑兵,需要多少马匹、多少粮草、多少兵器?”
“马匹可以从北疆的胡人部落购买,也可以从代郡的牧场驯养。粮草可以从各地调拨。兵器嘛……”赵豹看了肥义一眼,“就要看相邦的了。”
肥义苦笑道:“臣尽力而为。但国库空虚,短时间内拿不出这么多钱。”
赵雍想了想:“钱的事我来解决。沈重那里可以借一些,另外可以从商税中挤出一部分。实在不行,我可以削减宫中的用度。”
“太子不可!”肥义连忙劝阻,“宫中的用度已经很低了,再削减,连基本的礼仪都维持不了。赵国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太子若过于节俭,反而会让列国觉得赵国穷困潦倒。”
赵雍沉吟片刻:“那就暂时不动宫中的用度。先从商税中想办法。沈重说过,开放互市后,商税会大幅增加。我们可以用这部分钱来养骑兵。”
肥义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三人商议到深夜,初步拟定了一个计划——用三年的时间,将赵国骑兵扩充到五千人,同时改善兵器装备,加强边防。
赵雍送走赵豹和肥义后,独自坐在议事厅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这半个月来经历的一切——五国围赵、北疆告急、釜山血战。每一件事都像是压在他肩上的巨石,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他扛过来了,赵国也扛过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
赵国要真正强大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帛上写下了几个字——“胡服骑射”。
这是他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赵国要想强大,必须向胡人学习,改穿胡服,学习骑射。只有这样,赵国才能拥有与列国抗衡的实力。
但推行这个想法,必然会遭到朝中守旧派的强烈反对。他需要做好准备,需要找到支持者,需要一步一步来。
赵雍放下笔,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静静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赵雍去太庙祭拜父亲。
他跪在灵位前,点燃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父王,”他低声说道,“魏国退了,齐国来了,楚国和了。赵国挺过了这一关。”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列国不会放过赵国,他们还会再来。所以我要让赵国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欺负。”
“父王,你看着吧。”
赵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走出太庙。
晨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前方,是赵国的未来。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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