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休养生息
魏军退去的第十日,邯郸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街市上的商铺重新开张,虽然门可罗雀,但好歹有了生气。逃难到乡下的百姓陆续回城,扶老携幼,背着大包小裹,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守城的士兵逐一查验身份,动作缓慢而仔细——这是赵雍亲自下的令,怕有魏国或齐国的细作混入城中。
赵雍站在宫城的望楼上,俯瞰着整座邯郸城。秋风萧瑟,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肥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摞竹简,等着太子过目。
“相邦,你说百姓们恨不恨我?”赵雍忽然问道。
肥义一愣:“太子何出此言?”
“我下令关闭城门,不许百姓出城逃难。很多人因此留在了邯郸,担惊受怕了半个月。”赵雍的目光落在城门口的长队上,“他们心里,恐怕是怨我的。”
肥义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太子,百姓们或许一时不理解,但他们迟早会明白,太子是为了保住邯郸、保住赵国。如果当初放百姓出城,邯郸早就成了一座空城,人心散了,魏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太子做得对。”
赵雍没有接话。他知道肥义说的是实情,但实情并不代表百姓就能接受。他想起釜山之战中那些战死的郡县兵,他们都是邯郸城中的普通百姓,有的是铁匠,有的是农夫,有的是小商贩。他们本不该上战场,但赵国无兵可派,只能把他们推上去。
“相邦,阵亡郡县兵的抚恤金发下去了吗?”
“发下去了。”肥义道,“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些阵亡士兵的家属,拒绝领取抚恤金。”
赵雍转过身,面露诧异:“为什么?”
“他们说,人死了,要钱有什么用。他们要求太子把他们的儿子、丈夫还给他们。”肥义叹了口气,“臣安抚了他们,答应给每户额外分配十亩田地,这才勉强让他们收下了抚恤金。”
赵雍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十亩田地、五千钱,换不回一条命。但他能给的就这么多,赵国能给的就这么多。
“相邦,记下这些阵亡者的名字。等将来赵国强大了,我要为他们立碑,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赵国能有今天,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肥义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下望楼,回到议事厅。肥义将竹简摊在案上,开始汇报各地的情况。
北疆方面,赵衽已经重新整顿了代郡的防务。林胡人北逃后,暂时没有卷土重来的迹象,但代郡的守军损失惨重,急需补充兵员和粮草。赵豹建议从邯郸调拨一批兵器运往代郡,同时招募当地青壮年加入守军。
南境方面,釜山防线暂时保留,靳恒正在修复被战火损毁的工事。漳水以南的土地虽然被魏军占领了一段时间,但魏军撤退后,当地百姓已经陆续返回家园。靳恒请求朝廷减免当地百姓三年的赋税,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西境方面,秦国因为内乱,暂时没有对赵国采取任何行动。但秦惠文王的病情时好时坏,几个王子的争斗愈演愈烈,秦国随时可能陷入更大的混乱。肥义建议赵国趁此机会,加强与秦国的边境贸易,用粮食换取秦国的兵器。
东境方面,齐国已经按照约定从济水撤军,但齐宣王并没有放弃对赵国的觊觎。田需回国后,齐国的态度又变得暧昧起来,时而示好,时而冷淡。楼缓判断,齐国很可能在等待时机,一旦赵国露出破绽,齐国就会再次出手。
赵雍听完汇报,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相邦,赵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肥义想了想:“钱粮。”
“还有呢?”
“时间。”
赵雍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对,时间。赵国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需要时间来训练军队,需要时间来积累钱粮。但列国不会给我们时间。他们就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旦看到猎物露出疲态,就会扑上来。”
“所以太子要抓紧时间,尽快让赵国强大起来。”肥义说道。
“怎么强大?”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赵国的北边是胡人,南边是魏国,西边是秦国,东边是齐国。四面都是敌人,四面都需要防守。我们的兵力本来就不足,还要分兵把守四境,哪还有余力去强大?”
肥义沉默了。他知道赵雍说的是实情。赵国的地理位置太差了,处在列强的夹缝中,四面受敌。这种局面不改变,赵国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太子,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赵雍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北疆。
“先解决北边的胡人。”赵雍说道,“北疆平定后,我们可以从北疆抽调兵力南下。同时,北疆的牧场可以养马,有了马,我们就能训练更多的骑兵。骑兵机动性强,可以快速支援各条战线,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分兵把守四境了。”
肥义点头:“太子说得对。但北疆的胡人部落众多,林胡虽然被打跑了,还有楼烦、东胡等部落。他们不会坐视赵国壮大。”
“所以我们要一个一个地解决。”赵雍说道,“先跟楼烦和谈,用互市换取他们暂时不来犯边。等我们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们。”
“和谈的事,可以派谁去?”
赵雍想了想:“让呼延烈去。”
肥义一怔:“呼延烈?他是楼烦人,但他跟楼烦王有仇。派他去和谈,会不会弄巧成拙?”
“正因为有仇,他才会尽心尽力。”赵雍说道,“呼延烈想让我帮他夺回部族,他就必须先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次和谈,就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肥义沉吟片刻,觉得有道理,便点头应下了。
当天下午,赵雍在北郊军营召见了呼延烈。
呼延烈比出征前瘦了许多,但精神很好。他在釜山之战中率领一支骑兵突入魏军大营,亲手点燃了魏军的粮草堆,立下了大功。赵豹在战报中专门提到了他的名字,说他是“胡人中难得的勇士”。
“呼延烈,”赵雍开门见山,“我想让你回楼烦一趟。”
呼延烈的灰色眼睛闪过一丝警惕:“太子要我去做什么?”
“和谈。”赵雍说道,“赵国想与楼烦互市,用粮食、布匹换取楼烦的马匹和牛羊。你去跟楼烦王谈,条件可以商量,但有一条不能退让——楼烦不得再犯赵国边境。”
呼延烈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太子,楼烦王是我的仇人。我去找他,他会杀了我的。”
“不会。”赵雍摇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列国通行的规矩,胡人也认这个理。而且,你不是以个人身份去,而是以赵国使者的身份去。楼烦王如果杀了你,就等于向赵国宣战。他现在没有这个胆量。”
呼延烈盯着赵雍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太子,你这是在拿我的命去赌。”
“是。”赵雍没有否认,“但我赌的是楼烦王不敢杀你。你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
呼延烈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刀柄,灰色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好,我赌。”呼延烈终于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和谈成功后,太子要兑现承诺,帮我夺回部族。”
赵雍伸出手:“成交。”
呼延烈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呼延烈离开后,赵雍又召见了楼缓。
楼缓正在负责兵器技术引进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他这几天跑遍了邯郸城中的所有铁匠铺,又派人去楚国采购铁料和铜料,还招募了一批楚国的工匠来赵国传授技术。赵雍见到他时,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楼大夫,你辛苦了。”赵雍示意他坐下。
楼缓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茶,一口气喝了半盏。
“太子,臣这几天去了城中的铁匠铺,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
“赵国的铁匠只会打造农具和简单的兵器,复杂的兵器如弩机、铁剑,他们造不出来。”楼缓说道,“楚国的工匠虽然愿意来赵国传授技术,但他们的要价太高,一个人就要一千金。”
赵雍皱了皱眉:“一千金?楚国人是把我们当傻子宰?”
“臣也觉得贵,但楚国人的技术确实值这个价。”楼缓说道,“楚国的铁剑比赵国的铜剑锋利十倍,楚国的弩机能射三百步,而赵国的弩机最多只能射两百步。如果赵国能学到这些技术,军队的战斗力至少提升三成。”
赵雍在厅内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转动。
“一千金太贵了,我们出不起。但你有没有办法让楚国降价?”
楼缓想了想:“可以跟楚国谈,用马匹换技术。楚国缺马,我们有马。如果我们每年多给楚国五百匹良马,楚国人应该愿意降价。”
“那就这么办。”赵雍说道,“你全权负责这件事,不要怕花钱。只要能把技术学到手,花多少钱都值。”
楼缓领命而去。
送走楼缓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雍简单吃了点晚饭,又回到议事厅处理公文。肥义陪在一旁,两人一直忙到深夜。
“相邦,”赵雍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你说,赵国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肥义想了想:“太子,臣以为,赵国的出路在北边。”
“北边?”
“对。南边是魏国,西边是秦国,东边是齐国,这三国的实力都强于赵国,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唯有北边的胡人,虽然骑兵凶悍,但部落分散,没有统一的指挥,不是赵国的对手。如果我们能逐步吞并北边的胡人部落,夺取他们的牧场和马匹,赵国的实力就会大增。到时候再回头对付魏、秦、齐,就有底气了。”
赵雍点了点头。肥义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但吞并胡人部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赵雍说道,“我们需要一个长远的计划。”
“臣已经拟了一个初步的方案。”肥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第一步,与楼烦和谈,稳住北疆;第二步,在代郡、雁门等地设立马场,大规模养马;第三步,招募胡人勇士加入赵军,学习他们的骑射技术;第四步,用三到五年的时间,将赵国骑兵扩充到一万人;第五步,逐步向北扩张,吞并胡人部落。”
赵雍仔细看着帛书上的方案,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第三步,招募胡人勇士加入赵军。”赵雍指着这一条,“相邦,你觉得胡人可信吗?”
肥义沉吟道:“胡人重利轻义,不可全信,但可用。像呼延烈这样的人,在胡人中不是少数。他们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自己的部落,无处可去,只能依附赵国。如果我们能给他们土地、财富和地位,他们就会为赵国效命。”
“但胡人毕竟是胡人,万一他们将来反叛呢?”
“所以不能把所有的兵力都交给胡人。”肥义说道,“赵国的军队,主力必须是赵人。胡人只能作为辅助,不能让他们掌握太大的权力。”
赵雍点了点头:“相邦考虑得周全。就按这个方案办。”
夜深了,肥义告辞离去。赵雍独自坐在议事厅中,望着墙上挂着的地图,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北疆移到南境,从南境移到西陲,从西陲移到东海。赵国就像一块肥肉,被四面的饿狼团团围住。他必须想办法让赵国长出尖牙利爪,才能从猎物变成猎人。
“来人。”赵雍叫来一个内侍。
“太子有何吩咐?”
“去把赵豹将军请来。”
内侍领命而去。片刻后,赵豹匆匆赶来。他刚从军营回来,甲胄还没来得及卸。
“叔父,这么晚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赵雍示意赵豹坐下。
“太子请说。”
赵雍走到地图前,指着北疆的位置:“叔父,你说如果我们把代郡以北的土地全部占领,设郡置县,能不能行?”
赵豹一怔,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
“太子,代郡以北是胡人的地盘,水草丰美,但气候寒冷,不适合种庄稼。赵国的百姓习惯了农耕,不愿意去那种地方定居。”
“那就让胡人定居。”赵雍说道,“我们占领土地,不一定要迁赵人过去。可以让当地的胡人继续放牧,只要他们向赵国纳税、服兵役,就可以留在原地。”
赵豹沉吟道:“这个想法倒是新鲜。但胡人愿意吗?”
“不愿意就打,打到他们愿意为止。”赵雍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中透着一股狠劲,“赵国要想强大,必须向北扩张。北方的土地虽然不适合种庄稼,但适合养马。有了马,赵国就有了与列国抗衡的本钱。”
赵豹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缓缓点头。
“太子说得对。赵国要想改变四面受敌的局面,必须向北扩张。北边是唯一的方向。”
“那叔父愿意帮我吗?”
赵豹转过身,看着赵雍的眼睛。
“太子,我这条命是你父亲的,也是你的。你让我往北,我就往北;你让我往南,我就往南。只要你一句话。”
赵雍心中一暖,握住了赵豹的手。
“叔父,谢谢你。”
赵豹哈哈一笑:“别说这些没用的。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赵豹走后,赵雍吹灭了烛火,走出议事厅。
夜空中繁星点点,秋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郁结消散了一些。
赵国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着北方的星空,心中默默说道:父王,你看着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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