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未雨绸缪
魏军退去的第二十日,邯郸城迎来了一场早霜。
清晨,赵雍推开窗户,发现庭院中的草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秋已深,冬将至。他拢了拢衣袍,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到案前。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竹简,全是各地送来的文书。肥义每日都要花上两三个时辰帮他梳理,标注出重点,即便如此,赵雍也要批阅到深夜才能看完。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竹简,是代郡守将赵衽送来的。信中说,林胡残部已经退到阴山以北,暂时没有南下的迹象,但代郡的百姓因为战乱逃亡了大半,田地荒芜,急需种子和耕牛。赵衽请求朝廷拨付粮种三千石、耕牛两百头,以帮助百姓恢复生产。
赵雍在竹简上批了几个字:“从速办理。”然后放在一旁。
下一份是南境守将靳恒送来的。釜山防线已经修复完毕,但驻军的士气低落,很多士兵因为同伴战死而郁郁寡欢。靳恒请求轮换防区,把釜山的部队调到后方休整,另派新锐部队接防。
赵雍想了想,批道:“准。调邯郸郡县兵三千人换防,釜山守军撤回邯郸休整。”
再下一份是楼缓送来的。他已经与楚国工匠谈妥了条件——赵国每年向楚国输送八百匹良马,楚国派遣二十名工匠来赵传授兵器制造技术,为期三年。第一批工匠下个月就可以抵达邯郸。
赵雍满意地点了点头,批道:“楼大夫辛苦。工匠到后,安排他们在城西设坊,拨付专款建造工坊。”
批完这些文书,天色已经大亮。赵雍揉了揉手腕,站起身来,走出议事厅。
肥义正在廊下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份请柬。
“太子,齐国使者田需又来了。这是他送来的请柬,邀请太子明日赴宴。”
赵雍接过请柬,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个田需,上次来的时候趾高气扬,这次怎么这么客气?”
“齐国在燕国边境吃了亏。”肥义压低声音,“前几日,燕国联合中山国,在边境跟齐军打了一仗。齐军损失了上千人,铩羽而归。齐宣王现在急需拉拢赵国,以免赵国趁火打劫。”
赵雍冷笑一声:“齐国也有今天。你告诉田需,明日我会赴宴。”
肥义点头应下,又想起一事:“太子,呼延烈从楼烦回来了。”
赵雍精神一振:“他回来了?情况如何?”
“臣还没见到他。他一进城就直接去了北郊军营,说要先向赵豹将军复命。臣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很快就到。”
赵雍回到议事厅,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呼延烈便大步走了进来。
呼延烈比出发时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很好。他右手抚胸,向赵雍行了一个胡人的礼。
“太子,臣回来了。”
“楼烦王怎么说?”赵雍示意他坐下。
呼延烈在客位上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马奶酒,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楼烦王起初不愿和谈,说赵国趁人之危,欺压胡人。臣告诉他,赵国不是要欺压楼烦,而是要跟楼烦做生意。赵国缺马,楼烦缺粮食,两家互通有无,各取所需。楼烦王听了,有些动心。”
“后来呢?”
“后来楼烦王的几个头领吵了起来。有的说应该跟赵国和谈,有的说不能相信赵国,吵了整整一天。最后楼烦王拍板,同意与赵国互市,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赵国必须在边境开设固定的市场,每月开放两次;第二,赵国不得在互市中使用劣质的粮食和布匹;第三,赵国不得收留楼烦的逃犯和叛徒。”呼延烈顿了顿,“臣觉得这些条件不过分,就替太子答应了。”
赵雍点头:“你做得对。这些条件赵国都能接受。楼烦王有没有提不准赵国军队越过边境的事?”
“提了。他说楼烦的地盘是楼烦人的,赵军不得踏入一步。”呼延烈说道,“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回来请示太子。”
赵雍沉吟片刻:“这件事暂时拖着。楼烦现在不想跟赵国打仗,但也不想让赵国染指他们的地盘。我们先把互市搞起来,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呼延烈点头,又说道:“太子,臣在楼烦的时候,听说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林胡王逃到北边后,派人去联络东胡,想要联合东胡一起对付赵国。东胡王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如果林胡和东胡真的联手,北疆又会不安宁。”
赵雍眼神一凝。东胡是北方最强大的胡人部落,控弦之士不下五万,比林胡和楼烦加起来都强。如果东胡真的与林胡联手,赵国的北疆将面临巨大的压力。
“消息可靠吗?”
“是楼烦王的亲口告诉臣的。他在东胡有眼线,消息应该不假。”
赵雍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步。他需要尽快想出一个应对之策,不能等林胡和东胡联手了再被动应付。
“呼延烈,你对东胡了解多少?”
呼延烈想了想:“东胡人比林胡和楼烦都强悍,他们的骑兵装备精良,骑术精湛。东胡王名叫屠耆,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一直想吞并其他胡人部落,统一北方草原。如果林胡向他求援,他很有可能会答应,因为吞并林胡是他的目标之一。”
“那如果赵国主动跟东胡和谈呢?”
呼延烈摇头:“东胡王看不起赵国人。他觉得赵国是农耕之国,不配跟东胡平起平坐。除非赵国能打一场漂亮的仗,让东胡人见识到赵国的实力,否则他们不会把赵国放在眼里。”
赵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那就打一场给他们看。”
呼延烈一怔:“太子要打东胡?”
“现在不打,但迟早要打。”赵雍说道,“东胡是北疆最大的威胁,不除掉这个威胁,赵国永远无法安心向南发展。我们要做好准备,等时机成熟了,就跟东胡决一死战。”
呼延烈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子,如果跟东胡开战,臣愿意做先锋。”
赵雍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有那一天的。”
呼延烈离开后,赵雍又召见了楼缓。
楼缓这几天忙着筹建兵器工坊,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矍铄。他走进议事厅时,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
“太子,臣正要找你。”楼缓将图纸摊在案上,“这是楚国工匠画的弩机图纸。楚国的弩机比赵国的复杂得多,有青铜机关,可以连续发射。如果能仿制出来,赵军的战斗力会大大提升。”
赵雍仔细看了看图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他看不太懂,但他相信楼缓的判断。
“楼大夫,这件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尽管说,只要能造出好的兵器,赵国不惜代价。”
楼缓点头,又说道:“太子,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
“赵国要想强大,光靠改进兵器是不够的。还要改进军队的训练方式和战术。臣在楚国的时候,看到楚军的训练非常严格,每天都要进行队列、射箭、格斗等科目的训练。而赵军的训练相对松散,士兵的素质参差不齐。”
赵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件事我已经在考虑了。等赵豹将军休整完毕,我会让他重新制定训练计划。”
楼缓收起图纸,告辞离去。
下午,赵雍去了北郊军营。
赵豹正在校场上训练骑兵。三千骑兵分成三队,轮流进行骑射、冲锋和格斗训练。马蹄声震天,尘土飞扬,场面十分壮观。
赵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士兵们挥汗如雨地训练,心中暗暗赞叹。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支骑兵已经从一支纪律松散的杂牌军变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赵豹的功劳不可磨没。
“叔父,”赵雍走到赵豹身边,“骑兵的训练进展如何?”
赵豹擦了擦额头的汗:“还不错。士兵们的骑术和射术都有了很大提升,但距离真正的精锐还差得远。现在只能算是勉强能上战场,真要跟东胡或者秦国的骑兵硬碰硬,恐怕还不是对手。”
“还需要多久?”
“至少一年。”赵豹说道,“骑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需要长时间的磨合和实战经验的积累。太子要有耐心。”
赵雍点头:“我有耐心。叔父,你听说过东胡的事了吗?”
“听说了。呼延烈回来后就告诉我了。”赵豹的脸色凝重起来,“东胡是个硬骨头,不好啃。他们的骑兵比林胡强得多,而且人多势众。如果东胡真的跟林胡联手,北疆就危险了。”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联手之前,先下手为强。”赵雍说道。
赵豹看着赵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太子要主动打东胡?”
“不是现在。”赵雍说道,“但我们要做好准备。叔父,你觉得赵国需要多少骑兵才能跟东胡抗衡?”
赵豹想了想:“东胡有五万骑兵,赵国至少需要三万骑兵才有胜算。但赵国现在只有三千骑兵,差得太远。”
“那就慢慢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有一天,赵国的骑兵会超过东胡。”赵雍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赵豹看着这个少年太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想起赵肃侯生前说过的话——“雍儿有虎狼之心,但能隐忍不发。这样的人,要么成就大业,要么身败名裂。”
“太子,”赵豹说道,“我支持你。但你要记住,欲速则不达。北疆的事急不得,要一步一步来。”
赵雍点头:“我知道。叔父,谢谢你。”
赵豹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去训练骑兵。
赵雍在军营待到黄昏才离开。回宫的路上,他经过邯郸城的主街。街上行人稀少,很多店铺关门闭户,街角有几个乞丐蜷缩在墙根下,瑟瑟发抖。战争的创伤不是一朝一夕能愈合的,赵国需要时间。
回到宫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雍简单吃了晚饭,又回到议事厅处理公文。
肥义已经在厅中等候,手里拿着几封新到的文书。
“太子,燕国派使者来了。”
赵雍接过文书,看了看,眉头微皱。燕国在五国围赵时也派了军队在边境施压,虽然没怎么出力,但毕竟是参与者之一。现在魏国败了,燕国又来示好,这种墙头草的行为让赵雍很不屑。
“燕国使者来干什么?”
“说是要跟赵国结盟,共同对付齐国。”肥义说道,“燕国最近跟齐国在边境打了一仗,吃了亏,想拉赵国一起对付齐国。”
赵雍冷笑一声:“燕国打齐国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赵国?现在吃了亏,倒想起赵国来了。你告诉燕国使者,赵国暂时不想跟任何国家结盟,让他们回去吧。”
肥义点头,又拿出另一份文书:“太子,秦国也派人来了。”
赵雍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秦国的文书是用秦篆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大意是说,秦惠文王病体渐愈,感谢赵国在秦国困难时期的善意,希望两国加强往来,共谋发展。
“秦国人倒是会说话。”赵雍放下文书,“相邦,你觉得秦国这是在示好,还是在试探?”
肥义想了想:“两者都有。秦惠文王病重期间,几个王子争斗不休,秦国差点内乱。现在秦惠文王病情好转,首要任务是稳定内部,暂时不想对外生事。所以他来示好,是想稳住赵国,让赵国不要趁火打劫。同时,他也想试探赵国的态度,看看赵国有没有西进的意图。”
“那我们该怎么回应?”
“不卑不亢。”肥义说道,“同意加强往来,但不要承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让秦国人摸不清赵国的底牌。”
赵雍点头:“就按相邦说的办。你起草一份回信,措辞客气一些,但不要有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肥义领命,开始起草回信。
赵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事情——北疆的防务、南境的驻军、骑兵的训练、兵器工坊的建设、与各国的邦交……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拍板定夺,每一件事都关系到赵国的存亡。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他只有十二岁,却要承担起整个赵国的命运。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父亲还在,他就可以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在太学里读书,在郊外骑马射箭,不需要操心这些烦心的事。
但父亲不在了。
他必须扛起来。
“太子,”肥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信写好了,请您过目。”
赵雍接过回信,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盖上印玺,派人送去秦国。”
肥义将回信收好,又说道:“太子,天色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赵雍摇了摇头:“再等一会儿。还有几份文书没看完。”
肥义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个少年太子的脾气,劝也没用。
夜渐渐深了,烛火跳动着,将赵雍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竹简上批阅,神情专注而认真。
肥义坐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
两人一直忙到三更天,才处理完所有的文书。
赵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城墙上还亮着几点火光。
“相邦,”赵雍忽然说道,“你说赵国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肥义想了想:“如果太子能一直这样勤勉,赵国十年后一定会比现在强大得多。也许北疆的胡人已经被平定,也许南边的魏国已经不敢再欺负赵国。也许赵国会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之一。”
赵雍微微一笑:“相邦,你太乐观了。十年能做的事很有限。但我答应你,十年后,赵国一定不会比现在差。”
肥义看着赵雍,眼中满是欣慰。
“太子,臣相信你。”
【第八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