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城距离白水乡不到百里,刘秀骑着一头灰驴,天不亮就出发,日头偏西时才到。
他本可以骑马,但马给了大哥刘縯带去宛城,家里只剩这头驴。驴走得慢,正好让他有时间想事情。
昨晚那一仗,三十人对三百人,打赢了。可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官军轻敌。梁丘赐吃了这次亏,下次会带更多的人来。白水乡是待不住了,必须找个新的落脚点。
阴府,就是他的落脚点。
新野阴氏,南阳最大的豪族之一。家主阴识,为人精明,在南阳官场和绿林军中都有关系。更关键的是,阴识对王莽不满,多次拒绝朝廷征召。这样的人,是可以争取的。
刘秀牵驴进城,沿着主街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在一座高大的府邸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阴府”二字,笔力遒劲,是南阳名士的手笔。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庄严,台阶上站着两个家丁,腰板挺得笔直。
刘秀从怀中取出叔父刘良写的拜帖,递了过去。
一个家丁接过拜帖,看了一眼,道:“稍等。”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大门中走出。他身穿青色素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的人。他走到刘秀面前,拱手道:“文叔兄,久仰。在下阴识。”
刘秀拱手还礼:“阴兄客气,冒昧叨扰。”
阴识笑着侧身让路:“请。”
刘秀跟着阴识走进阴府。穿过影壁,绕过花厅,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占地数亩的花园出现在面前。假山、池塘、亭台、回廊,错落有致,虽是盛夏,园中却凉风习习,花香扑鼻。
刘秀心中暗暗赞叹。他在长安游学时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府邸,但像阴家这样精致而不张扬的,并不多见。
阴识将他引到客厅,分宾主落座。丫鬟端上茶来,茶香清幽,是上好的新茶。
“文叔兄,令叔父的信我已经看过了。”阴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刘良公在信中说,文叔兄此来新野,是想与我阴家商议一些……事情。”
他说“事情”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刻意放轻了。
刘秀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阴识。
“阴兄,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来新野,是想请阴家鼎力相助。”
“助什么?”
“助我刘氏兄弟起兵复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阴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喝茶,目光从刘秀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的花园。
花园里,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少女正在浇花。
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弯腰浇水时,一朵盛开的牡丹被水珠打落,花瓣飘落在她的裙摆上。她轻轻捡起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刘秀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他认出了她。
几年前,南阳的一次宴会上,他远远地见过她一面。那时她还小,十五六岁,跟着兄长出席,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刘秀只看了她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阴丽华。
新野阴氏的掌上明珠,南阳一带无人不知的才女。
也是他在长安时,对邓禹说过的那句话里的那个人——“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年轻气盛的豪言。可此刻,当他隔着窗户看到那个浇花的少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不是少年人的冲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仿佛冥冥之中,他注定会来到这里,注定会看到她。
【天命值+0.3:天命示爱】
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烫。
刘秀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胸口,压住了那股温度。
阴识注意到刘秀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点破。他放下茶盏,轻轻咳嗽了一声。
刘秀回过神来,面色如常,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文叔兄。”阴识的声音变得低沉,“你方才说的事,兹事体大,我不能立刻答复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王莽不得人心,这天下,迟早要乱的。”
“已经乱了。”刘秀说。
阴识点了点头:“是,已经乱了。绿林军、赤眉军,一个在南边,一个在东边,王莽的官军疲于奔命,顾此失彼。但是文叔兄——”
他直视刘秀的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兄弟能成事?”
这句话,和刘秀问过大哥刘縯的那句几乎一模一样。
刘秀没有急着回答。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阴兄,我问你三个问题。”
“请说。”
“第一,王莽的天下,是靠什么得来的?”
阴识想了想:“篡位。”
“对,篡位。他是靠欺骗和权术得来的天下,不是靠民心。得国不正,其国不固。这是其一。”
刘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王莽的天下,是靠什么维持的?”
阴识这次没有犹豫:“苛政。”
“对,苛政。他改了五次钱币,把百姓手里的钱变成了废铜烂铁;他搞‘王田制’,把地主的田抢走分给穷人,结果地主反抗,穷人也没分到;他连官名、地名都要改,改得官员自己都搞不清该叫什么。这样的朝廷,能撑多久?”
阴识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刘秀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阴兄,你愿意做王莽的顺民,还是做开国的功臣?”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戳进了阴识的心里。
阴识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阴家在新野经营数代,家财万贯,门生故旧遍布南阳。王莽篡位后,多次征召阴识入朝为官,他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不是他不想做官,而是他看得清楚——王莽的朝廷,早晚要倒。
但他也怕。
怕站错了队,满门抄斩。
怕押错了宝,血本无归。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让他敢下注的人。
刘秀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花园中的那个少女。她还在浇花,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阴兄,我不求你今日就答复我。”刘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可以慢慢想。但我要告诉你,时机不等人。王莽的官军已经在南阳布下了天罗地网,再过几个月,就算你想动,也动不了了。”
他转过身,看着阴识。
“我三天后离开新野。三天之内,阴兄若想好了,派人给我送个信。若不想,我绝不再扰。”
阴识也站起来,拱了拱手:“文叔兄爽快。那就三天。”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花园里传来一声轻呼。
刘秀转头看去——那个浇花的少女不知何时走到了池塘边,脚下一滑,身子一晃,眼看就要跌进水里!
刘秀几乎没有思考,推开窗户,翻窗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池塘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惊魂未定,抬起头,一双明眸正好对上刘秀的眼睛。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清澈如山间泉水,明亮如夜中星辰,此刻带着一丝惊慌,一丝羞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好奇。
刘秀握着她的手腕,感到她的脉搏在急速跳动。他的手心也在出汗,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少女的脸颊迅速泛红,低声道:“多谢公子。”
她的声音像山间的泉水,清澈、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秀松开手,退后一步,拱手道:“姑娘小心。”
阴识也从客厅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丽华,还不谢过刘公子?”
阴丽华低头行了一礼:“多谢刘公子。”
刘秀再次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阴识回了客厅。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
当天晚上,阴识设宴款待刘秀。席间两人谈天说地,从经史子集到天下大势,从王莽新政到绿林军动向,无所不谈。阴识发现,刘秀虽然年轻,但见识广博、思维缜密,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入木三分,绝非池中之物。
酒过三巡,阴识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文叔兄,我那个妹妹,你可曾婚配?”
刘秀端酒的手微微一顿,面不改色道:“尚未。”
阴识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宴会结束后,刘秀被安排在阴府东厢房住下。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全是阴丽华那双眼睛。
他想起自己在长安游学时,看到执金吾的车骑仪仗,曾对邓禹说过的那句话。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少年的豪言壮语。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命运的预言。
他摸出怀中的玉佩,玉佩温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老天,”他低声说,“你让我来新野,不只是为了阴识吧?”
玉佩没有回答。
但窗外的月亮,忽然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辉洒满庭院,照得那枝探出墙头的腊梅花瓣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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