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说要写信，便真的写了起来。
阴识给他腾出一间静室，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刘秀磨墨铺纸，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一封信写给大哥刘縯：“官军已至新野，弟暂不能归。兄在宛城，务必小心更始。此人面善心狠，不可不防。”
第二封信写给叔父刘良：“叔父保重身体，玉佩我已带走。白水乡不可久留，请叔父带族人入山躲避。”
第三封信写得很短，只有八个字：“明晚三更，城西柳林。”
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
阴识站在一旁，看着刘秀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忍不住问：“文叔兄，你当真不跑？”
刘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阴兄，我若跑了，官军会怎么对阴家？”
阴识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答案。官军抓不到人，就会把怒火发泄在阴家头上。阴家虽然家大业大，但跟朝廷作对，还是以卵击石。
“可是你被抓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阴识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会。”刘秀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王常那个人，我打听过。他不是王莽的死忠，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只要他肯见我，我就能说服他。”
阴识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文叔兄，我阴识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头一个。”
当天晚上，二更天。
阴府的大门被砸得震天响。
刘秀正坐在客厅里喝茶，听到敲门声，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对阴识说：“阴兄，开门吧。”
阴识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家丁开门。
大门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涌了进来，火把将庭院照得通明。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吏，身穿官袍，腰悬佩剑，面容冷峻。
他就是新野县令——王常。
王常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刘秀身上。
“你就是刘秀？”
刘秀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草民刘秀，见过县令大人。”
“有人举报你图谋不轨，聚众谋反。”王常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本县奉命拿你归案。你可有话说？”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阴识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官兵们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刘秀面色平静，道：“大人，草民斗胆问一句——举报我的人，是真心为朝廷，还是借刀杀人？”
王常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大人心里清楚。”刘秀的目光直视王常，不闪不避，“王莽篡汉十多年，天下民不聊生。南阳地面上，谁不想反？大人若真要抓谋反的人，这新野城里怕是抓不完。”
王常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刘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倒是个不怕死的。带走！”
两个官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秀的胳膊，将他拖出了阴府。刘秀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看阴识一眼。
他走得很从容，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去赴宴，而不是去坐牢。
阴识站在门口，望着刘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刘秀能不能活着出来。
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绝非常人。
新野县狱坐落在县城东北角，是一处低矮阴森的院落。围墙高耸，墙上插满了铁蒺藜，大门是厚厚的铁皮包木，推开来吱呀作响。
刘秀被带进大牢，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狱卒打开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把刘秀推了进去。
牢房只有三尺宽，五尺长，勉强能躺下一个人。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个破瓦罐，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墙上的铁窗只有巴掌大，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影。
刘秀在稻草上坐下来，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害怕。
他甚至有些庆幸。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牢房外传来脚步声。狱卒打开牢门，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王常。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热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吃吧。”王常把食盒放在刘秀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刘秀也不客气，端起粥碗，慢慢喝了起来。
王常看着他，目光复杂。
“刘秀，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审你吗？”
刘秀放下粥碗，擦了擦嘴：“因为大人有话想单独跟我说。”
王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大哥刘縯，已经在宛城集结人马了，是不是？”
刘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王常，等他说下去。
“我不管你大哥想干什么。”王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我只想告诉你——南阳的局势，比你想的复杂得多。太守甄阜不是吃素的，他手下两万精兵，都是跟赤眉军打过仗的老兵。你大哥那几百个门客，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大人说的是。”刘秀点了点头，“所以我大哥不会现在动手。”
王常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大人，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王莽的天下，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刘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绿林军在荆州，赤眉军在山东，河北那边也有人在蠢蠢欲动。王莽四面受敌，顾此失彼。他之所以在南阳重兵把守，就是因为南阳是中原的咽喉。丢了南阳，长安就暴露在绿林军的刀锋之下。”
王常没有说话，但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刘秀继续说：“大人，你给阴家通风报信，说明你对王莽也不是死心塌地。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王常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让我放了你？”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刘秀摇头，“我不需要大人放我。我自己会走出去。”
王常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背对着刘秀，声音低沉：“三天。我最多关你三天。三天之后，上面要提你去宛城受审。到了宛城，谁也救不了你。”
“三天够了。”刘秀说。
王常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牢房。
牢门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秀靠在墙上，望着铁窗外的月亮，嘴角微微上扬。
三天。
足够了。
第二天夜里，刘秀正在牢房中闭目养神，忽然听到铁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轻轻敲击铁窗的栏杆。
刘秀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到一只手从铁窗的缝隙中伸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他走过去，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刘公子，保重身体。——阴”
刘秀握着纸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到铁窗前，往外看去。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快步离去，淡青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是她。
阴丽华。
刘秀将纸条折好，塞进怀中，贴身收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馒头，还冒着热气。在这阴冷潮湿的牢房里，那一点热气，像是一盏灯，照亮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
【天命值+0.5：佳人探监】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咱们是高祖子孙，这天下，终究是刘家的。”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天下不只是刘家的，也是万民的，也是她的。
她叫阴丽华。
他在长安说过的那句“娶妻当得阴丽华”，不是年少轻狂的戏言，是上天写在他命里的预言。
第三天夜里，王常再次来到牢房。
这一次，他没有带食盒，也没有带审讯的记录簿。他只带了一样东西——牢房的钥匙。
“刘秀，你可以走了。”
刘秀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王常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王常苦笑了一声，“上面来了新的命令，说南阳的刘氏宗亲太多，抓也抓不完，让我先把人放了，集中兵力对付绿林军。你运气好。”
刘秀看着王常的眼睛，淡淡道：“不是运气好。是王莽的官军已经顾不过来了。”
王常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刘秀说的是事实。
这三天里，他收到军报——绿林军在荆州大破官军，斩杀数千人，声势大振。王莽急调南阳兵力南下增援，南阳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在这种形势下，抓一个刘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保住南阳不失。
“大人，你我后会有期。”刘秀走出牢门，回头看了王常一眼。
王常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刘秀，若你真的起兵，日后……别为难新野百姓。”
刘秀郑重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牢房。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刘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真好。
他按照约定，快步向城西柳林走去。
新野城西有一片柳树林，紧邻着白河渡口。白天这里是商旅歇脚的地方，夜里则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刘秀走到柳林边时，看到两个人影正站在最大的那棵柳树下。
一个是吴汉，身材魁梧，腰间挎着环首刀。
另一个是女子，穿着淡青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边脸。
刘秀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女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是阴丽华。
“刘公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哥让我来送送你。”
刘秀走到她面前，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阴小姐，多谢你昨晚的馒头。”刘秀的声音很轻。
阴丽华低下头，脸颊泛红：“那……那是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好吃……”
“很好吃。”刘秀说。
两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阴丽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官场上的沉稳，没有战场上的冷静，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温柔。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刘秀。
“这是……这是我做的布鞋。你走路多，穿上应该会舒服些。”
刘秀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绣着一朵兰花。
他忽然想起，在牢房里收到的那两个馒头，也是她做的。
“阴小姐。”刘秀将布鞋贴身收好，看着她，“等我回来。”
阴丽华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柳絮：“我等你。”
【天命值+1：定情誓言】
刘秀转身，和吴汉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阴丽华站在柳林边，望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
风吹过来，柳枝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第三章完，约27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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