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阳的时候,是1978年4月28日。
火车晚点了半天,害得我在站台上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抓住倒卖手表。好在一切顺利,我和刘波带着八块手表,混在旅客中间出了站,一点事儿都没有。
“长安,咱这就能赚钱了?”刘波兴奋得脸通红,“快算算咱赚了多少!”
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悄悄算了笔账。
八块手表,成本四十块。在广州黑市的收购价是平均每块五到八块,我全用的是最便宜的老款,所以成本压到了最低。
回到沈阳,我需要把这八块手表分销出去。
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微信,分销靠的是老办法:蹲守、吆喝、或者通过熟人介绍。
我带着刘波去了沈阳站附近的自由市场。这是1978年沈阳最热闹的民间交易场所,虽然名义上还是“资本主义尾巴”,但实际上已经默许存在了。管理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事儿就没人管。
我在市场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手表摆在面前的报纸上。
“来看看嘞,上海表、北京表,质量好、价格低!”我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
立刻有人围上来。
“同志,这表咋卖?”
我伸出一根手指:“八十。”
“太贵了,五十一块!”
“不行不行,八十已经是成本价了”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第一笔生意做成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一块上海表,八十块钱成交。我用了五分钟。
接下来是第二块、第三块
整整卖了一下午,八块手表全部出手。最后一算账,我傻眼了。
六百二十块!
减去四十块的成本,净赚五百八十块!
这在1978年的东北农村,是一笔巨款。
“发了发了”刘波在旁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长安你小子真牛逼这,这比抢劫还快啊”
我没吱声。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五百八十块,足够我家两年的开销。足够我妹的学费,足够我娘不再半夜织毛衣,足够让我爹对我另眼相看。
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什么东西会涨价,我知道什么东西有人要。我知道1978年的东北人,对手表有着近乎狂热的执念。
而他们不知道。
回到光子片的时候,是傍晚。
我娘站在大门口张望,看到我回来了,眼睛立刻红了。
“你个死小子,一去就是半个月,也不捎个信回来”我娘上来就拧我的耳朵,但力度很轻,显然是心疼大过生气。
“娘,疼疼疼”我故意龇牙咧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还给您带了东西”
我从包里掏出一件红色碎花布,这是我花五块钱在广州买的。在这个年代的东北,这种花布非常稀罕,是送给娘们的最好礼物。
“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我娘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布真俊”
“娘,还有呢。”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大团结,“这是三百块,您拿着贴补家用。”
我娘当时就愣住了。
“三百?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赚的。”我把剩下的钱贴身藏好,“娘,你儿子有本事,以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娘看了我半天,突然哭了。
“老大啊 тебя在外头吃苦了”她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娘不求你赚大钱,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放心吧娘。”我拍了拍她的手,“儿子心里有数。”
晚上,我爹回来的时候,我把剩下的两百八十块拿出来给他看。
我爹当时就懵了。
“你你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
“爹,我倒腾手表去了。”我平静地说,“从广州买的,回沈阳卖的。去掉本钱,净赚五百八。这是二百八,您拿着。”
我爹没接钱。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罢了。”我爹的声音很沉重,“既然你已经走出去了,爹也不说什么了但你要记住,做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品你可以骗外人,但不能骗自己家人你能做到吗?”
“能。”我毫不犹豫,“爹,我保证。”
我爹这才把钱接过去。但他没有自己留着,而是递给了我娘。
“给老大存着。”我爹说,“这是他赚的第一笔钱,得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我娘破涕为笑:“还用你说?”
这个晚上,一家人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我娘炖了一锅酸菜猪肉,还炒了个鸡蛋。虽然在2024年看来这只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难得一见的丰盛了。
我妹何小雨夹着一块瘦肉,舍不得吃,含在嘴里化了半天舍不得咽下去,看得我心里一酸。
上辈子,我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这辈子,我一定让她考上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二天,我把刘波叫到一边。
“波哥,我有个想法。”我说。
“啥想法?”刘波现在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
“咱们不能只做一次买卖。”我低声说,“这一次的经验告诉我,倒腾手表这事儿利润太大了咱俩可以把它做成长期的。”
“长期的?”刘波抓抓脑袋,“你的意思是”
“以后定期去广州进货,然后在沈阳出手。”我说,“我算过了,这一趟除去路费住宿费啥的,净利润能达到十倍以上如果跑得勤快点,一个月跑两趟,咱俩一个月就能赚一千多”
“一千多?!”刘波的眼睛亮了,“乖乖,那咱俩不成万元户了?”
万元户。
这个在这个年代最具魔力的词汇,几乎所有做买卖的人的终极梦想。在1978年的东北如果你成了万元户,那就是十里八乡的名人,是会被写入村史的存在。
“万元户算啥。”我笑了笑,“波哥跟着我,以后让你住大房子、娶漂亮媳妇”
刘波激动得搓手:“那咱啥时候再出发?”
“别急。”我拦住他,“这次去广州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咱们的本钱太少了如果想赚大钱,得有更多的本钱我想办法筹点钱,你先把渠道打通。”
“渠道?啥渠道?”
“就是广州那边供货的人。”我说,“你还记得咱们的表是从谁手里买的吧?”
刘波点头:“记得,就是荔枝湾那边那个姓陈的老头他说他以前是国营商场的售货员,后来犯了错误被开除了,就自己搞了这个”
“找到他。”我说,“跟他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以后咱们进货,直接从他手里拿,价钱能压更低。”
刘波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第一桶金已经赚到了。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我需要更多的钱,更大的渠道,更稳的根基。
光子片的那帮老邻居们,还等着我带他们一起过上好日子呢。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麻烦来得这么快。
就在我回来后的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去找赵瘸子商量下一步的合作计划,刚走到光子片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嗡嗡嗡地议论着什么。
我挤进去一看,心里顿时沉了下来。
是赵瘸子。
他坐在地上,腿上打着石膏,脑袋上缠着绷带,一张脸肿得像猪头。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是派出所的民警。
“咋回事?”我拉着一个邻居问。
“赵瘸子让人打了!”那邻居兴奋地说,“昨天半夜让人堵在胡同里,打折了一条腿听说下手的是两个生面孔,下手那个狠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瘸子虽然是个无赖,但在光子片也算有点势力。什么人敢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就在这时,赵瘸子看到了我。
“何长安!”他突然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喊,“就是何长安让人打的我!他见我赚了钱眼红,故意找人报复我!”
那两个民警立刻看向我。
“同志,就是他!”赵瘸子还在嚎,“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栽赃。
这是赤果果的栽赃。
但我很快就冷静下来。
“警察同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赵瘸子说的不是真的。我昨天一天都在家里陪父母,可以有人作证。”
“作证?谁给你作证?”赵瘸子冷笑,“你小子别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不就是想独占手表生意吗?”
我看着赵瘸子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突然明白了。
这是赵瘸子自己演的苦肉计。
目的很简单——打断我的财路。
因为自从我开始倒腾手表之后,光子片里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大家都眼红,想分一杯羹。赵瘸子作为中间人,本来可以从中抽成,但现在我绕过了他,直接和刘波去找上家,他一分钱都赚不到。
所以他想了这么个办法。
先找人把自己打一顿,然后嫁祸给我。这样一来,我被抓起来,他就可以顺势接手我的生意渠道。
好毒的计策。
但他太小看我了。
“警察同志。”我不慌不忙地说,“赵瘸子说是我找人打的他,请问证据呢?没有证据就随便抓人,这不太合适吧?”
那两个民警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说的也是。赵瘸子,你说何长安指使别人打你,有证据吗?”
赵瘸子哑火了。
他哪有什么证据一切都是他编的。
“这个这个”赵瘸子支支吾吾,“反正就是他干的除了他没别人”
“没人证没物证,这事儿不好办啊。”那个民警皱了皱眉,“赵瘸子,你先养伤吧。等伤好了,有证据再来报警。”
说完,两个民警转身走了。
赵瘸子傻眼了。
他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原本想好的苦肉计,在我这里根本不管用。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但我知道,我和赵瘸子之间的梁子,这次是彻底结下了。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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