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瘸子被打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光子片。
有人说是我找人干的,有人说是赵瘸子自己在演戏,还有人说是他在外面欠了赌债被人找上门了。各种版本传得有鼻子有眼,但唯一确定的是——赵瘸子这一次的如意算盘打空了。
但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赵瘸子那个人,眦睚必报,睚眦必报。这次吃了亏,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在背后使更阴的招数。
接下来的几天,我加倍小心。生意照做,但每次出门都会留意周围有没有人跟踪。出货的时候也更加隐秘,不再大摇大摆地在自由市场摆摊,而是通过刘波介绍的熟人渠道,一对一交易。
效果很明显。接下来的两趟广州之行,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1978年6月,我带着刘波第二次去广州。这次我的本钱更充足——三百块,全是从亲戚那里借来的。
我们在广州待了五天,跑遍了荔枝湾、十三行、沙面一带的所有黑市,找到了三个稳定的供货渠道。每块手表的收购价压到了五到七块,比第一次便宜了将近一半。
回到沈阳后,八十块出手的表,我们买进来只要六块。利润翻到了十二倍以上。
这一趟,净赚九百六十块。
1978年8月,第三次广州之行。本钱五百块,净赚一千四百块。
到了1978年秋天,我已经赚了三千多块。
这个数字,在1978年的东北农村,是天文数字。
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松懈。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
1978年10月1日,国庆节。
光子片发生了一件小事。
周婶家的房子塌了。
周婶是光子片最苦命的人。她男人在十年前就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大的叫周建国,十五岁,小的叫周建萍,十二岁。
十年来,周婶靠着给人洗衣服、缝扣子,勉强养活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房子塌的时候,正好是半夜。还好当时全家人都醒了,跑到外面逃过一劫。但两间土坯房全塌了,一家三口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造孽啊”周婶坐在废墟上哭得死去活来,“这让我怎么活啊”
我刚好在现场。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一酸。
上辈子的记忆里,也有这么一回事。周婶家的房子塌了之后,一家人无处可去,最后是光子片的老邻居们每家每户凑了点钱,才勉强把房子盖起来。
但这一世,不会再让她那么苦了。
我走过去,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塞到周婶手里。
“周婶,这些你先拿着。”我说,“先让孩子有地方住,剩下的事儿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周婶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一大把钱,嘴唇都在抖:“老大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我把钱硬塞进她手里,“周婶,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大家都是邻居,能帮一把是一把。”
周围的人也开始附和。
“就是,周婶你就收下吧”
“何家老大说得对”
“这点钱你先应急,不够咱们再凑”
周婶终于哭了。
“谢谢、谢谢大家”她拉着两个孩子的的手,给在场的人鞠了个躬,“我周婶记住大家的好以后有机会一定还上”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光子片。
这就是人情味。
上辈子我穷困潦倒的时候,周婶曾偷偷给我塞过两个玉米饼子。那两个饼子,我记了一辈子。
这辈子,该我还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件小事,竟然成了赵瘸子攻击我的借口。
第二天,赵瘸子瘸着腿来找我。
“何长安,你可以啊”赵瘸子皮笑肉不笑,“现在成了光子片的大善人了?又是给周婶送钱又是牵头募捐的你想收买人心?”
“有话直说。”我懒得跟他废话。
赵瘸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
“你的手表生意,我入一股。”赵瘸子伸出三根手指,“三成,我就当你背后的关系人以后出了事儿我帮你摆平。”
我笑了。
“赵瘸子,你搞清楚。这生意是我和我波哥两个人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赵瘸子冷笑,“何长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表是从谁手里来的。要不是我帮你牵线,你能找到广州的渠道?”
我心里一动。
赵瘸子确实帮我在广州找过最初的渠道。虽然后来我自己打通了更多关系,但最开始的那几块表,确实是过他手的。
所以他想借此要挟我。
“给你三成也不是不行。”我眼珠一转,“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以后我出货,你负责销。”我说,“每块表给你五块钱的提成你自己去卖,卖多少我不管。”
赵瘸子眼睛亮了。
五块钱的提成,看起来不多。但我一次出货就是几十块,加起来就是几百块。比他原来抽成赚的只多不少。
“行。”赵瘸子点头,“一言为定。”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冷笑。
五块钱的提成,我已经预留了足够的利润空间。这点钱对他来说是巨款,但对我来说,只是小意思。
先让他尝点甜头。
等翅膀硬了,再慢慢收拾他。
1978年11月,天气转冷。
我有了新的计划。
光子片附近有一家国营饭店,叫“红星饭店”,是红旗机械厂的职工食堂。因为经营不善,常年亏损,厨子的手艺也一般般,老是那几个菜,翻来覆去地吃。
我想把它盘下来,自己经营。
这个想法源于我对未来的记忆。1979年之后,国家会逐步放开个体经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会获得巨大的政策红利。趁现在门槛低,先占个坑以后有的是机会。
但我需要更多的钱。
三千多块虽然不少,但要盘下一家饭店,还是不够。
我找到了刘波。
“波哥,我有个想法。”我说,“咱们把手头的生意停一停,集中力量干一票大的。”
“啥大的?”刘波现在是彻底服了我,对我的话言听计从。
“盘饭店。”我把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红星饭店我去看过了,一年承包费是六百块,厨房设备都齐全厨子可以另雇咱们只要把菜做好,就不愁没客人。”
刘波听得似懂非懂。
“盘饭店,那咱以后就不倒腾手表了?”
“倒啊,怎么不倒。”我笑了,“但咱们要换个方式以后让赵瘸子负责出货咱俩负责进货和管理饭店两边同时进行,赚得更多。”
刘波抓抓脑袋:“长安,你脑子是咋长的咋这么聪明呢”
“少废话,你就说干不干?”
“干!咋不干!”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刘波开始筹备饭店的事情。
首先需要解决的还是钱的问题。六百块的承包费只是开始,后面还有食材采购、厨子工资、装修翻新等等一系列开销林林总总加起来,没有一千块下不来。
我回家跟我娘商量。
“娘,我想把红星饭店盘下来。”
我娘正在纳鞋底,听到这话,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
“啥?盘饭店?你去做买卖娘不反对,但你也不能好高骛远啊那饭店是那么
好盘的?”
“娘,我算了,只要一千块就够了。”我说,“咱们现在不是还有两千多的积蓄吗?先拿出来一部分,等饭店开起来赚了钱就补上。”
我娘沉默了很久。
“老大,你跟娘说实话。你做这些买卖,到底是为了啥?”
“为了啥?”我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为了让咱家过上好日子为了让小雨考上大学为了让光子片的老邻居们不再受穷。”
我娘叹了口气。
“罢了。”她站起身,从炕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的大团结,“这是咱家全部的积蓄了两千三你全拿去吧”
我鼻子一酸。
“娘”
“拿着。”我娘把钱塞到我手里,“娘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娘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以后别忘了帮衬帮衬光子片的老邻居们”
“放心吧娘。”我攥着我娘的手,“儿子一定做到。”
1978年12月15日,红星饭店正式改名“光子饭馆”。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因为我想让光子片的人都知道这家店是我们开的,我想让光子片的人有一个可以骄傲的地方。
开业那天,我请了光子片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爹来了,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我娘带着小雨来了,小雨高兴得小脸通红。周婶也来了,硬要给我塞红包,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刘波忙前忙后地张罗,赵瘸子也在,但脸色不太好看——他觉得“光子饭馆”这个名字太土了,配不上他的身份。
但我不在乎。
这家饭店,是我何长安的第一步。
我要让光子片的人都有一个可以吃饭的地方。
我要让所有路过这里的人都知道,光子片出了一个何长安。
一个不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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