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过后,我在光子片彻底出了名。
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何英雄”、“何哥”地叫个不停。我爹腰板也挺直了,逢人便夸他儿子有本事。我娘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家老大从小就仁义。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瘸子那边,我已经彻底和他撕破脸了。
火灾后的第二天,他趁乱把我在广州的渠道撬走了一部分。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刘波气呼呼地跑来告诉我,说赵瘸子背着我偷偷联系了广州的老陈,把原本给我的货截走了一半。
“长安,这口气咽不下去!”刘波挥舞着拳头,“咱们找他去!”
“去什么去。”我拉住他,“让他蹦跶两天,蹦跶不了多久的。”
根据我脑中的记忆,赵瘸子这个人,贪得无厌,鼠目寸光。他现在占的便宜,以后都会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而且,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1979年12月,火灾过去一个月后,光子片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首先是王厂长找到了我。
“何长安啊,你的事迹我都听说了。”王厂长坐在饭店里,一边吃着我亲自给他盛的猪肉炖粉条,一边笑眯眯地说,“不错,有胆识,有担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了。”
“王叔过奖了。”我给王厂长递过去一根烟,“您找我啥事儿?”
王厂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想让你来我们厂上班。”
“上班?”
“当干部。”王厂长说,“你是个人才,放在外头可惜了来厂里,我给你安排个车间副主任当当。”
我愣了一下。
红旗机械厂的车间副主任,一个月少说也有四五十块的工资,而且还有各种福利分房、报销医疗费什么的。在1979年的东北,这绝对是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但我不感兴趣。
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个铁饭碗端不了多久。
1985年的那场事故,会把整个红旗机械厂都卷进去。虽然具体细节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那是国企改制的开始,无数工人会在接下来的十年里陆续下岗。
“谢谢王叔的好意。”我婉拒道,“但我这饭店刚开起来,走不开啊。”
王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勉强你以后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目送王厂长离开,我陷入了沉思。
上辈子的我,挤破头想进工厂,最后却死在工厂里。这辈子的我,终于可以跳出这个框框,去追寻更广阔的天空。
但我知道,改革开放的浪潮才刚刚开始。
以后要面对的挑战,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1980年1月,过年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滋润的一个年。
饭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每天流水稳定在一百块以上,节假日更能达到两三百。扣除成本和人工,每个月净赚三四百块不是问题。
这个数字,在1980年的东北农村,是天文数字。
除夕晚上,我把全家人都召集到饭店里,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我娘做了十几个菜,有红烧肉、酸菜鱼、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都是东北过年的硬菜。我爹破例喝了两杯酒,脸色红润润的,话也多了起来。
“老大。”我爹端着酒杯,嘴唇有点颤抖,“爹以前不理解你,觉得做买卖是不务正业但现在看来,是爹错了你比你爹有本事”
“爹,你说啥呢。”我给我爹夹了一筷子菜,“咱家以后会越来越好”
“就是。”我娘也在旁边抹眼泪,“咱家老大有本事以后小雨也能跟着享福”
何小雨坐在我旁边,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赚大钱”小雨奶声奶气地说。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好,等你考上大学,哥供你”
这顿饭,一直吃到深夜。
刘波也来了,带着他老娘。老太太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但精神矍铄,一个劲儿地夸我有本事。
“刘波跟着你,是他的福气”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以后有啥事儿,尽管使唤他”
“放心吧奶奶。”我笑着说,“波哥是我兄弟,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
但好景不长。
1980年3月,出事了。
这天早上,我刚到饭店,就看到门口围着一群人。
人群中间,赵瘸子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大家快来看啊何长安不是东西啊他骗我的钱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这一套。
“赵瘸子,你又搞什么鬼?”我走过去,冷冷地看着他。
赵瘸子看到我哭得更响了:“何长安,你当初说好了给我三成股份,现在钱赚了你翻脸不认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三成股份?
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种话?
“大家评评理啊”赵瘸子继续哭嚎,“何长安他不是东西啊利用完我就把我甩了啊”
周围的光子片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
“赵瘸子虽说不是好东西,但何长安也不应该这样吧”
“就是,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我看着赵瘸子那张丑陋的嘴脸,突然笑了。
“行。”我大声说,“既然你说是我欠你的,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账单,这是这几个月来我记的每一笔出货记录。
“赵瘸子,你从我这拿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钱、抽了多少提成,一笔一笔都记在这里。”我把账单摔在他脸上,“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
赵瘸子愣了一下,然后强辩道:“那、那是你给我的分成我才拿那么点”
“分成?”我冷笑,“你帮我出货,我给你辛苦费,天经地义什么时候变成股份了?”
周围的人也开始明白过来了。
“就是,赵瘸子也太不要脸了”
“人家帮他赚钱,他还倒打一耙”
“何长安做得对”
赵瘸子见讨不到便宜,灰溜溜地跑了。
但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赵瘸子这种人,就像癞蛤蟆一样,不咬人但膈应人。他不会放过任何恶心我的机会。
我需要想个办法,彻底把他解决了。
1980年5月,机会来了。
这天,刘波突然来找我,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长安,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刘波神秘兮兮地说,“赵瘸子最近跟一伙南方人混在一起好像在搞什么大买卖”
“大买卖?”
“我听说是走私。”刘波压低声音,“从广州那边运货,走的是非法的渠道”
走私。
这个词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我非常清楚。
1979年改革开放之后,虽然个体经济松绑了,但很多商品的流通仍然受到严格限制。走私,是重罪。
一旦抓住,轻则坐牢,重则枪毙。
赵瘸子竟然在干这个。
根据我脑中的记忆,上辈子的赵瘸子,就是靠走私发家的。后来他虽然赚了大钱,但最后因为走私金额太大,被抓进去判了无期徒刑。
这辈子,我绝对不能让他走上那条路。
不是因为我心软,而是因为——如果赵瘸子真的出了事,光子片的名声也会被连累。我不想让光子片的老邻居们,因为这个人渣而蒙羞。
“波哥,你帮我盯着点。”我叮嘱刘波,“一旦发现赵瘸子真的在走私,立刻告诉我。”
刘波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坐在饭店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赵瘸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1980年7月,暑假到了。
何小雨中考结束,考了一个不错的成绩,能上沈阳的重点高中。
但学费是个问题。
80年代初的大学学费虽然不贵,但对于我家的经济状况来说,仍然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我娘为了供小雨上学,又开始晚上给人织毛衣。一个晚上织一件,能赚五毛钱。
我看着心疼。
“娘,别织了。”我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小雨的学费我出”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
“老大,你赚钱也不容易这”
“没啥不容易的。”我强制性把钱塞到我娘手里,“咱家现在有钱小雨的成绩好,咱不能耽误她”
何小雨站在旁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哥”
“傻丫头,哭啥。”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好上学,等你考上大学,哥去北京看你”
这,就是我何长安的家人。
上辈子我没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辈子,我一定要让他们成为最幸福的人。
1980年9月,何小雨去沈阳上学了。
我把她送到火车站,看着火车慢慢驶离,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小雨才十五岁,连大学都没考上。
这辈子,她不仅要考大学,还要考最好的大学,去看更大的世界。
这,就是我重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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