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的四月天，柳絮纷飞，本该是踏青赏花的好时节。可这几日，满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们口中谈论的却只有一件事。
“听说了
吗？梅花剑仙苏临霜苏仙子，不日便要驾临咱们渝州城了！”
“何止听说！悦来客栈的那位‘金舌头’刘先生，今早说得唾沫横飞——苏仙子此番下山，是为寻一位传承衣钵的真传弟子！要收关门徒弟！”
“关门徒弟？我的老天爷，那得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才能入剑仙法眼？”
“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渝州城，还真就藏着这么一位！”
“谁？”
“还能有谁？墨府那位三公子，墨尘！”
类似的对话，在城中每一个角落重复上演。谣言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让整座城池沸腾。
而谣言的源头，悦来客栈二楼临窗的雅座上，那位被称作“金舌头”的说书先生，正捻着山羊胡，抿了口茶，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嗓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收钱办事的精明。
他“啪”地一声展开折扇，扇面上“舌灿莲花”四个大字墨迹淋漓。
“列位看官！”他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压过大堂内的嘈杂，“今日，咱不说前朝旧事，不表江湖恩怨，单说咱们渝州城自家门里，一桩百年不遇的奇闻！”
满堂目光汇聚而来。
“话说那墨府三公子墨尘，年方十五，却是生而不凡！三岁能诗，五岁通经，七岁便将墨家遍布三十六州的生意账册倒背如流！这便罢了，最奇的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猛地用折扇一敲桌面，声若洪钟：
“三年前，一位云游四方的得道真人路经墨府，恰见墨小公子于庭中嬉戏。那真人只看一眼，便面色大变，手中罗盘‘咔嚓’崩裂，连退七步，方才颤声吐出八个字！”
“哪八个字？”台下已有人迫不及待地喊了出来。
说书人环视四周，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八、脉、通、灵，天、资、妖、孽！”
“轰——！”
满堂哗然，惊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八脉通灵？那……那不是古籍里记载的武道圣体吗？”
“难怪墨家这些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原来是出了真龙！”
“了不得，了不得啊！咱们渝州城，要出一位震动天下的人物了！”
说书人很满意这效果，捋须微笑，继续添柴加火：“列位，可知这‘八脉通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修行一日，堪比常人苦修十年！意味着同境之中，几近无敌！更意味着，有越阶而战，以弱胜强之绝世潜力！”
他压低声音，却又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佛门那位生而知之的转世佛子三藏，西域魔教九岁觉醒的圣子夜无眠，北荒皇庭十一岁便觉醒凤凰真血的天女凰炎儿——这几位如今名动九州的绝世天骄，当年初显神异时，所得评价，也不过如此！”
他折扇再展，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苏仙子为何此时下山？为何偏偏来我渝州？列位，细想啊——”
“三年之后，便是三十年一度的‘天骄之战’！苏仙子此时收徒，正是要为那场决定天下气运的盛事，提前落子布局！”
“墨尘公子，便是她选中的那颗，最关键的棋子！”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议论。每个人眼中都闪着与有荣焉的光芒，仿佛墨尘的荣耀，便是整个渝州城的荣耀。
而在客栈最偏僻的角落，一张方桌旁，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疏离与淡漠，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沫。身后，两名穿着普通劲装、气息却沉凝如渊的护卫静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殿下，”左侧面庞瘦削的护卫微微躬身，声音凝成一线传入年轻公子耳中，“这谣言……未免吹嘘得太过。八脉通灵？便是宫中秘录记载，近百年也未曾听闻真有此体质现世。墨家此举，所图不小。”
年轻公子——大夏王朝三皇子夏侯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过？本王倒觉得，恰到好处。”他抿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以及街道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占地极广的墨府轮廓，“墨金鳞那个老狐狸，做生意从未亏过。他散尽家财，搞出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若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八脉通灵’名头，你信吗？”
护卫一怔。
“他要的，是苏临霜这块金字招牌，是‘剑仙之徒’这块护身符。”夏侯明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墨家富甲天下，却困于商贾身份，始终难入真正的权贵之眼。如今，是想借剑仙之势，鲤鱼跃龙门了。至于那墨尘是否真是天才……”
他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没有丝毫褶皱的衣袍。
“走吧，去墨府递上拜帖。本王倒要亲眼见识一下，这位被吹捧得‘不输佛子圣子’的墨家麒麟儿，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
与此同时，墨府深处，后花园湖心亭。
水波不兴，倒映着天光云影，本该是静谧怡人之所，此刻亭中气氛却有些凝滞。
墨金鳞——墨家当代家主，年过四旬，本应正值壮年，两鬓却已斑白如霜。他亲自执壶，为对面两人斟茶。手很稳，但眉心那一道深深的“川”字纹，却透出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
他对面，坐着两人。
左边是个邋遢老头，头发乱如蓬草，满脸油污，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袍子沾着可疑的污渍，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朱红葫芦，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酒气。正是江湖上人称“剑痴”，亦正亦邪、行事莫测的散修高人，陆酒癫。
右边则是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素白锦袍，面料是顶级的云纹缎，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正，却隐隐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这便是传闻中“八脉通灵、天资妖孽”的墨家三公子，墨尘。
“陆前辈，”墨金鳞将一盏清茶推到陆酒癫面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这外面传的……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八脉通灵，比肩佛子圣子……尘儿他如何当得起？”
陆酒癫压根没碰那茶，直接抓起腰间的红葫芦，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烈酒，满意地哈了口气，才用油乎乎的袖子抹了抹嘴。
“过？不过！”他醉眼惺忪地瞥了墨金鳞一眼，声音沙哑，“佛子三藏七岁开悟，圣子夜无眠九岁入道，天女凰炎儿十一岁觉醒真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说你儿子八脉通灵，天资不输他们，怎么就不行了？”
墨尘抬起头，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紧蹙的眉头和鬓角刺眼的白发，又默默低下了头。
墨金鳞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可尘儿他……”
“八脉堵塞，气血孱弱，是个根本不能修炼的‘武道废体’。”陆酒癫直接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青菜几文钱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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