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霎时一片死寂。只有湖风穿过亭檐，带起风铃几声零丁的轻响，更添寂寥。
墨尘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指节微微发白。
是的。
谣言。
全都是谣言。
三岁能诗？那是父亲重金请了告老还乡的翰林学士，提前写好，逼着他背下的。五岁通经？是请了三位严厉的夫子，轮番盯着，一个字一个字凿进脑子里的。七岁背账册？那倒是真的，因为他除了读书、算账、学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什么也做不了。跑步会喘，练武会晕，甚至连情绪稍一激动，都会心悸许久。
至于“八脉通灵”？
他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感受不到丝毫天地灵气。那些玄而又玄的经脉、穴窍，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陆前辈，”墨金鳞的声音更沙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仙子是何等人物？剑心通明，洞察秋毫。这等……这等谎言，如何瞒得过她？”
“瞒不过。”陆酒癫回答得干脆利落。
墨金鳞脸色一白。
“但苏临霜一定会来。”陆酒癫眯起那双总是醉醺醺的眼睛，里面却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锐光，“因为她会好奇。”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墨尘，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一个被吹捧成‘不输佛子、圣子’的绝世奇才，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经脉闭塞的废柴……这等荒谬绝伦之事，天下谁不好奇？更何况是苏临霜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又对‘异常’之事格外敏感的性子。”
墨金鳞沉默了许久，久到亭边一尾锦鲤跃出水面，带起“哗啦”一声轻响，又沉入水底。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陆前辈，你可知，我为何要行此险招，散尽家财，赌上墨家百年信誉，甚至……不惜欺世盗名？”
陆酒癫没说话，只是默默喝酒。
墨金鳞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一年前开始，墨家的生意依旧顺遂，钱财滚滚。但家族的核心之人——我，尘儿的长姐清薇，甚至几位跟了我几十年的老管事，总是会遭遇各种莫名其妙的‘意外’。”
“或是书房顶梁的柱子毫无征兆地裂开细纹；或是乘坐的马车行至平坦官道，车轮却突然脱落；或是无缘无故感染风寒，一病便是旬月，汤石无效……”
他看向墨尘，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深沉的忧虑，以及一丝……恐惧。
“我寻遍名医，甚至暗中请动修士探查，皆言身体无碍，只是‘时运不济’。可那种如影随形、附骨之疽般的‘不顺’和‘晦气’，却越来越重。”
墨尘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父亲，您是说……”
“我怀疑，”墨金鳞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意外’，与尘儿你有关。”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墨尘脑中炸开。他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湖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猛烈，吹得亭角风铃急促乱响，发出嘈杂刺耳的声音。
陆酒癫缓缓坐直了身体。一直懒散歪斜的坐姿变得端正，那双总是蒙着醉意的眸子，此刻清明如寒潭深水，锐利如出鞘古剑。
他盯着墨尘，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墨尘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从内到外都被看了个透彻，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因果线……”陆酒癫忽然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乱得像一团被野猫挠过的麻绳，缠缠绕绕，理不清，剪不断……还透着股不祥的晦气。”
“什么？”墨金鳞急问，他没听清。
“没什么。”陆酒癫摇摇头，瞬间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老酒鬼喝多了，胡言乱语罢了。”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总之，谣言已经散出去了，收是收不回来了。苏临霜三日后必到。墨小子，你准备好‘拜师’了吗？”
墨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他想说“我一个废柴怎么拜师？”，想说“这不是去送死吗？”，可所有的话，在触及父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忧虑，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时，全都堵在了胸口。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攥得发白的拳头。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
再次抬起头时，他脸上已没了迟疑，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破罐子破摔狠劲的平静。
“准备好了。”
声音很轻，却莫名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
陆酒癫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齿：“好！小子，就冲你眼下这股劲，哪怕你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老酒鬼也陪你赌这一把！”
墨金鳞起身，对着陆酒癫，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到底：“陆前辈高义，此番恩情，墨家上下，没齿难忘！”
“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陆酒癫摆摆手，毫不客气，“真要谢我，等事成了，给我弄五百坛‘醉仙酿’来，要窖藏三十年以上那种！”
“……”墨金鳞的感激僵在脸上。
又商议了些细节，陆酒癫才晃悠着身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离开了湖心亭。
亭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尘儿，”墨金鳞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为父散播谣言，倾尽所有也要让你拜师，除了想借剑仙之势，或许能护你周全……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墨尘抬头望去。
墨金鳞的目光投向泛着细碎波光的湖面，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压得极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若这些‘意外’，当真与你有关……若你身上，真有什么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不祥’。”
他顿了顿，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儿子，眼中是深沉的父爱，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么，苏临霜，或许是这天下间，极少数有可能‘看’出来，甚至……有办法‘镇’住它的人。”
墨尘浑身剧颤，如遭雷击。
不祥？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修长，因为缺乏运动而显得有些纤细，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少年并无不同，甚至因为体弱，更添几分文弱。
可父亲不会骗他。父亲眼中的恐惧，做不得假。
这一年，他自己也并非毫无所觉。每次情绪剧烈波动时，周围似乎总会发生点小意外。愤怒时，手边的茶杯会无故裂开；悲伤时，窗外总会刮起不合时宜的冷风；有一次，他因为背书不顺，烦躁地摔了最心爱的一方端砚，那砚台落地的瞬间，书房挂着的一幅前朝古画，竟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撕裂，坠落在地。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巧合，是自己太过敏感。
可现在……
“父亲，”墨尘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颤抖，“若……若我真是个‘不祥之人’，会给身边人带来灾祸，那苏仙子她……会不会因此……”
“她若因此不收你，那便是天命，是墨家气数已尽，是为父痴心妄想。”墨金鳞打断了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儿子单薄得令人心酸的肩膀，那手掌温暖而厚重，“但为父相信，我儿墨尘，绝非妖邪！纵有异常，也定是身不由己！”
他收回手，背过身去，望着亭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恢复了家主的沉稳与决断：
“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全渝州城的眼睛都会看着你，看着墨家。”
“看着我们墨家的麒麟儿，如何拜入当世剑仙，苏临霜的门下！”
墨尘重重地、狠狠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恐惧和委屈都砸进心里。他转身，快步离开湖心亭。
他走得很快，几乎像是在逃跑，仿佛身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赶他。
直到冲回自己居住的“听竹轩”，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厚重的木门，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清冷的光影。
他举起自己的手，对着月光，仔细地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八脉堵塞……不祥之人……”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比哭还难听的气音。
“墨尘啊墨尘，”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窗外寂静的庭院，对着天上冷漠的月亮，轻声说，“你还真是……从里到外，都废物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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