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场中唯一还站着的“考生”——墨尘。
墨尘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周围的一切议论毫无所觉，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苏临霜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墨尘，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穿透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皇子夏侯明，因故无法到场。”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墨尘。
“今日比武，取消。”
“按照约定，三考已过其二。既然夏侯明无法完成最后考验……”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座宣布，收墨尘，为记名弟子。”
“哗——！！！”
更大的声浪爆发开来！惊愕，难以置信，羡慕，嫉妒，种种情绪交织。谁都没想到，这场万众瞩目的收徒，竟会以这样一种近乎荒唐的方式落幕。
墨尘身体猛地一颤，霍然抬头，看向苏临霜。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冲垮了所有的紧张、忐忑与负罪感。成功了！他成功了！哪怕手段不光彩，但他成功了！墨家有救了！他也有救了！
他疾步上前，在苏临霜面前撩袍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变形：
“弟子墨尘，拜见师尊！多谢师尊收录！弟子……弟子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负师尊今日之恩！他日若有所成，必……必为师尊扫榻牵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违此誓，叫我……叫我经脉尽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太激动了，以至于发下的誓言都带着一股狠绝与……怪异。扫榻牵马？这似乎不是弟子对师尊该说的话。但那魂飞魄散的毒誓，却又显得无比“真诚”。
苏临霜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跪伏在地、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少年，看着他因狂喜而涨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癫狂的喜悦光芒。
她脸上没有丝毫收徒的欣慰，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漠，以及那冷漠之下，翻涌的怒意、失望，与一丝更深沉的、冰冷的探究。
“起来吧。”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墨尘又重重磕了三个头，才在墨金鳞的搀扶下站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灿烂到近乎虚脱的笑容。墨家众人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上前道贺。
拜师礼简单完成，苏临霜以需要静修为由，婉拒了墨家的庆贺宴席，径直离开了墨府。
当夜，墨尘在极度的兴奋与疲惫中沉沉睡去。然而，睡到半夜，他忽然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浑身却冷得直打哆嗦，陷入光怪陆离的噩梦之中。梦中，破碎的玉佩化为毒蛇缠绕他，萎蔫的梅花变成索命的枯手，夏侯明满脸是血地冷笑，苏临霜冰冷的眼神如同利剑……他痛苦地挣扎，**，却无人听见。
几乎在同一时间，墨府库房最深处，一个被重重丝绸包裹、单独存放在紫檀木盒中的镇宅之宝——一尊三尺来高、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寓意吉祥如意的玉如意，在无人触碰的黑暗里，内部忽然传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咔嚓”声。
次日清晨，负责打扫库房的老仆打开木盒例行擦拭时，骇然发现，这尊价值连城、毫无瑕疵的玉如意内部，已然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细微冰裂纹！光泽尽失，灵气全无，已然成了一堆徒具其形的废玉！
老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跑去禀报。
墨金鳞闻讯赶来，看着那尊碎裂的玉如意，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想起昨夜墨尘突如其来的高烧，想起拜师时儿子那怪异的誓言，想起苏临霜冰冷的目光，想起陆酒癫那些关于“因果”、“不祥”的醉话……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得到，果然伴随着失去。
而且这失去的代价，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昂贵。
拜师之后的几日，渝州城关于“墨家麒麟儿”的谣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添油加醋。
“听说了吗？墨家三公子那日演练仙剑，引动风雷，霞光万丈！三皇子当场就被那气势震得玉佩都碎了！”
“何止！据说比武前夜，有绝世高人暗中考验三皇子，三皇子接了一招就吐血重伤，这才主动退出的！墨公子是凭真本事赢得剑仙青睐！”
“啧啧，八脉通灵，天纵奇才，又有剑仙为师，墨家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墨尘听着青鸾从外面带回来的、越来越离谱的传言，只是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那夜高烧之后，他便一直有些低热不退，精神萎靡，口中发苦，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库房玉如意损毁之事，墨金鳞严令封锁消息，并未告诉他，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眼中日益深重的忧虑，以及府中下人偶尔投来的、夹杂着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目光。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拜师成功的狂喜早已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仿佛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般的寒意。
这日午后，苏临霜突然出现在“听竹轩”。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月白流仙裙，而是一身素雅的青衫，长发简单束起，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清冷锐利。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墨尘一人在房中。
“师……师尊。”墨尘挣扎着想从躺椅上起来行礼。
“躺着。”苏临霜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墨尘，望着窗外凋零的梅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墨尘脸上，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平静或探究，而是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与……压抑的怒意。
“墨尘，”她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你可知，我为何收你为徒？”
墨尘心头一跳，强笑道：“自然是因为弟子……略有资质，心诚……”
“资质？”苏临霜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八脉堵塞，气血孱弱，运行真气如蚍蜉撼树。这叫略有资质？”
墨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了！她果然早就知道了！那些谣言，那些表演，在她眼中，是不是如同小丑跳梁？
苏临霜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与伪装彻底剥开、碾碎。
“陆酒癫全都告诉我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所谓的‘八脉通灵’，是你墨家散尽家财、买通说书人编造的弥天大谎！所谓的‘独具匠心’之剑，是你墨家三年前就开始准备的‘厚礼’！所谓的‘仙人所授太极剑’，不过是你不知从何处看来、东拼西凑的怪异把式，甚至引动了某种……连我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不祥的异力！”
墨尘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求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动。
“你算计我，利用我，以谎言将我引来渝州。”苏临霜的声音里怒意更盛，“这也就罢了。江湖风波，各凭手段。我苏临霜并非不谙世事之人。”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凛冽寒意：
“但你可知道，我收你为徒，不仅仅是收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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