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茫然抬头。
“三年前，我与北荒天女，凰炎儿，立下赌约。”苏临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三年之后，也就是两年零七个月后，我的弟子，与她的弟子，于天断山巅，公开比试。胜者，可得败者师门一件传承重宝，并可向败者师门提出一个不违背道义的要求。而败者……”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
“需自废修为，并……终身囚于对方山门，为奴为仆！”
“轰——！”
仿佛一道九天雷霆在墨尘脑海中炸开！他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自废修为！终身囚禁！为奴为仆！
这不仅仅是个人胜负，更关乎师门荣辱，关乎苏临霜——这位当世剑仙的尊严与未来！
而他墨尘，一个靠谎言和算计拜师、八脉堵塞的彻头彻尾的废物，就是苏临霜在这场关乎命运的重大赌约中，押上的“弟子”！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夜色，瞬间将他吞噬。原来，拜师不是解脱，而是跳进了一个更可怕、更无解的绝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两年多后，自己像条死狗一样被废掉，像牲畜一样被锁在北荒，受尽屈辱，而生他养他的墨家，也必将因此遭受灭顶之灾！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孤注一掷，到头来，竟是将自己和整个墨家，推向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墨尘猛地从躺椅上滚落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绝望的嘶吼。眼泪混杂着冷汗，从他惨白的脸上滚滚而下。
他之前所有的恐惧、忐忑，与此刻这灭顶的绝望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苏临霜冷冷地看着他崩溃，看着他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般徒劳挣扎。她心中的怒意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因他这副不堪的模样，更添几分烦躁与……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
这就是她赌约的“棋子”？这就是墨家倾尽所有、不择手段送到她面前的“弟子”？
“现在，你知道了吗？”苏临霜的声音冰寒刺骨，“你墨家，你墨尘，将我，将青霜剑阁，拖入了一个何等可笑的境地。一个无法修炼的废物，如何去对抗北荒皇庭倾力培养、身负凤凰真血的天之骄女？嗯？”
墨尘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巨大的压力与绝望，如同山岳，将他每一寸骨头都碾得粉碎。
他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哀鸣。
“呵呵……哈哈……废物……是啊，我就是个废物……从头到尾，都是个废物……”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到极致的平静笑容，眼神空洞地看了看苏临霜，又看了看窗外。
“对不起啊，师尊……让您失望了……也让墨家……失望了……”他喃喃着，仿佛梦呓，“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活着……我这种不祥的废物……活着就是错……就是拖累……”
说着，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如同疯了一般朝着门外冲去！
“尘儿！”听到动静赶来的墨金鳞恰好看到这一幕，骇然惊呼。
苏临霜瞳孔骤缩。她瞬间明白了墨尘想做什么！
墨尘冲出了“听竹轩”，冲过了回廊，对身后父亲的呼喊、下人的惊叫充耳不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结束这一切！让这荒谬的错误，这无尽的痛苦，连同他这个不该存在的“不祥之人”，一起消失！
后院，那片他曾与父亲谈话的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波光。
墨尘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湖水，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四溅，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
“尘儿！！”墨金鳞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向湖边，就要往下跳。
就在此时，一道月白身影后发先至，如同惊鸿掠过水面，在墨金鳞触及湖水之前，已轻盈地切入水中。
湖水冰冷幽深。
墨尘不会水，沉重的锦袍吸饱了水，带着他迅速下沉。冰水灌入口鼻，窒息的痛苦袭来，眼前的光迅速黯淡。奇怪的是，他心中竟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解脱。
然而，一只纤细却坚定有力的手，倏地抓住了他正在下沉的手臂。
下一刻，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从水底提起，“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剧烈的呛咳。墨尘如同破布娃娃般被苏临霜提在手中，带回了岸边，扔在草地上。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蜷缩着剧烈咳嗽，吐出冰凉的湖水，脸色青白交加，如同死去。
墨金鳞扑上来，抱住儿子冰冷颤抖的身体，老泪纵横：“尘儿！我的尘儿！你怎么这么傻啊！”
苏临霜立在旁边，月白的青衫下摆也湿了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线条。她发髻微乱，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更衬得容颜清冷绝伦，也……寒意逼人。
她看着地上如同失去生机的墨尘，看着痛哭的墨金鳞，眼中的怒意终于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冰冷、凝重、审视，以及……一丝看到“绝世难题”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凛冽的探究与兴趣。
方才在水中，在墨尘绝望濒死、意识涣散的刹那，她以剑心通明之境，辅以青霜剑阁秘传的“洞幽”之术，强行感知其魂魄深处。
她“看”到了。
在墨尘魂魄本源的最中央，盘踞着一团不断缓缓旋转、吞噬周遭一切“生气”、“福缘”、“希望”等正面能量的、灰暗深沉、令人心悸的漩涡。那漩涡仿佛连接着无尽的虚无与衰败，散发出一种亘古、冰冷、不祥的气息。
就是它！
墨家屡遭“意外”的源头！夏侯明玉佩碎裂、梅花萎蔫的元凶！墨尘“太极剑”引动诡异异象的凭依！甚至……可能是他八脉堵塞、无法修行的根本原因！
这绝非寻常的“晦气”或“诅咒”。这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恐怖的存在，仿佛与世界的“负面”、“终结”、“衰亡”法则隐隐相连。
苏临霜的心，沉了下去，却又奇异地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赌约的压力如山。弟子的废物与不祥如影随形。
但眼前这团“厄运之源”，这前所未有的“难题”，却也激起了她骨子里属于剑仙的骄傲与执着。
逃避？放弃？那不是她苏临霜的风格。
既然遇到了，既然成了她的“问题”，那便……解决它！
墨尘的咳嗽渐渐平息，只剩下无意识的颤抖和空洞的眼神。
苏临霜缓缓蹲下身，伸出依旧带着湖水凉意的手指，抬起了墨尘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她的目光，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与决断。
“想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没那么容易。”
“墨尘，你给我听清楚了。”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不仅是对墨尘，也是对一旁呆住的墨金鳞说。
“你的身体，你的‘问题’，我已大概知晓。八脉堵塞，根源或许就在于此。常规修炼之路，对你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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