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气氛凝重。
墨金鳞靠在铺着厚垫的椅中,脸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咳嗽声沉闷压抑。墨清薇坐在下首,眉眼间带着疲惫与凌厉。墨战戈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庭院,身姿如标枪般挺直,也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朝廷的试探,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墨清薇声音冷静,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点,“萧家想吞工艺,商盟要分最大利益,韩氏钱庄背后站着户部那位,想用银钱压人。三家看似各自为战,实则都得了宫里某种默许,想从我们身上撕下最大一块肉。”
墨金鳞咳了几声,缓缓道:“战戈,你‘烟雨楼’在暗,可能动?”
墨战戈没有回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可。萧家与韩氏在漕运上有旧怨,商盟与韩氏在东海珠宝生意上摩擦不断。只需一点火星。诱其互斗,分而化之,伺机吞掉最弱一家。”
“最弱?”墨清薇挑眉。
“韩氏。”墨战戈言简意赅,“根基在钱庄,与朝廷牵扯最深,却也最易被银钱之事拖垮。其家主好大喜功,近年扩张过速,内里已虚。可从其各地钱庄兑付、借贷坏账入手,散布流言,制造挤兑。‘烟雨楼’可做。”
“风险不小,一旦被抓住把柄……”墨金鳞沉吟。
“他们抓不住。”墨战戈语气平淡,却透着绝对的自信,“即便怀疑,也无证据指向墨家。只会以为是商盟或萧家下的黑手。”
墨金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决断:“就按战戈说的办。清薇,你配合,明面上与三家周旋,迷惑他们。必要时……可适当让利,争取时间。”
“女儿明白。”
墨金鳞目光转向窗边那冷硬的背影,声音低沉下去:“清薇,过几日,你便启程去都城。陛下寿辰将至,我墨家需有人到场。另外……探听清楚,皇室对墨家,究竟是何态度。为父这身体……怕是支撑不了几次这样的试探了。”
墨清薇娇躯微震,看向父亲鬓角刺眼的白发,鼻尖一酸,重重点头:“是,父亲。女儿定会小心。”
墨战戈此时才转过身,目光掠过父亲衰败的面容,眼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荡开,但很快又被冰冷覆盖。他看向墨清薇,淡淡道:“都城‘烟雨楼’有人接应。必要时,可用。”
“谢谢二哥。”墨清薇道。
墨战戈不再多言,朝墨金鳞微一颔首,便转身欲离开书房。
“战戈。”墨金鳞叫住他。
墨战戈停步。
“你弟弟他……”墨金鳞声音艰涩。
“父亲好生休息。”墨战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墨家,不会倒。”
说完,他大步流星离开,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书房内安静下来。墨金鳞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腰都弯了下去。墨清薇连忙上前为他抚背,触手只觉父亲肩背瘦削,骨头硌手,心中酸楚更甚。
“你二哥他……心里是明白的。”墨金鳞喘息稍定,哑声道,“他只是……性子冷,不会说。他练的功法,杀伐气太重,对‘晦气’也最敏感。他越是嫌弃尘儿,或许……越是害怕。”
墨清薇默然。她想起那截断簪,想起父亲日益沉重的病体,想起库房那些莫名损毁的珍宝……一种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猜想,像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当夜,墨战戈在自己独居的僻静小院中练功。他修习的是战场杀伐之功,讲究一往无前,真气凌厉刚猛。然而今夜,当他运转真气行至“手少阳三焦经”关键窍穴时,一股运行了千百次、本该圆融如意的真气,竟毫无征兆地微微一岔,如同奔流中打入一根无形楔子,虽然瞬间被他以强横的修为强行扳正,但胸口仍是一阵烦闷,喉头微微发甜。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寒光闪烁,看向主院方向,那里是墨尘居住的院落。
“晦气……”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不仅仅是心理上的厌烦,更是某种实际存在的、无形无质,却似乎能干扰甚至侵蚀周遭一切“正常”与“有序”的力量。
与此同时,悦来客栈,天字一号院。
三皇子夏侯明盘膝坐在榻上,试图运功疗伤。陆酒癫当日一击,虽未伤他根本,但那股刁钻古怪的酒气剑意却如附骨之疽,盘踞在经脉之中,驱散起来格外费力。更让他恼火的是,这几日服用的疗伤汤药,总是出些小纰漏,不是火候稍欠药力不足,便是煎药的童子一时恍惚多加了水,药效大打折扣。
“殿下,”门外心腹侍卫低声禀报,“刚煎好的药……”
夏侯明睁开眼,不耐道:“又怎么了?”
“药罐……莫名裂了条细缝,药汁漏了小半……”
夏侯明脸色一沉,一股无名火起,随手抓起榻边小几上的一个空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瓷片四溅。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他低声怒喝,胸口因怒气牵引伤势,又是一阵隐痛。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底的阴鸷却越发浓重。
墨尘……还有那个神秘的醉鬼剑客。
这笔账,他记下了。
墨尘感觉双臂新生经脉的滞涩感,在日复一日非人修炼和药力浸泡下,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他能挥出的剑,渐渐有了点破风声,虽然依旧笨拙。青霜剑的存在,让房中那令人不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的感觉淡去不少,但他敏锐地发现,桌上那盆兰草,终究是彻底枯死了。
这日清晨,他照例在后院练剑。苏临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停下。换身利落衣裳,跟我出门。”
墨尘一愣:“出门?师父,我们去哪?”
“祁连山。采一株血参药王,为你下次破脉做准备。”苏临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去郊外踏青。
墨尘心中却是一紧。祁连山?那里山高林密,靠近边境,传闻多有猛兽,甚至……有逃兵悍匪结成的寨子。
“师父,就我们两人?”他看了看苏临霜,又看看自己依旧算不上强壮的身板。
“怎么,怕了?”苏临霜瞥他一眼。
“不怕!”墨尘挺了挺胸,随即又小声补充,“就是……听说不太平。”
“小小磨炼,不危险。”苏临霜转身向外走去,“跟上。”
墨尘只得匆匆擦了把汗,回屋换了身深色粗布短打,将苏临霜给他的那柄普通铁剑挂在腰间——青霜剑依旧留在房中镇守——小跑着追了上去。
他没有看到,当他离开墨府后,主院书房窗口,墨金鳞默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着暗色的血沫。而刚刚走出自己院门的墨战戈,似乎心有所感,抬眼望了望墨尘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父亲书房窗口,冰冷的眉头再次蹙紧,按住腰间刀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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